我们停留在距离地面约两千米的高度,孤零零地在空中盘旋。其他机器都在距离我们很远的地方,看守着自己的那一小段防线。
“真是厌倦了……”雪喃喃自语,“但也没法离开……那样做就像是背叛。可现在倒好……”
我小心翼翼地驾驶着“三角洲”下降。悬在沼泽上空,注视着那一潭褐色的污泥。雪静静看着我的操作。
水藻里有许多四处乱钻的小生命。它们不止覆盖了水面,还向下延伸几十、几百米,一直扎入水底;在互相缠绕的枝叶中,暗藏着一些跳动的影子;一些橙色的棘皮生物,似乎被空中的飞机吓坏了,慌乱地在水面上逃窜,潜入污泥之中;一团团无色的小肉块像是用蠕动的软体虫编成的篮子;还有一种扁平又坚韧、像果冻般透明的水草,在肮脏的沼泽表面匍匐前进。
“美吗?”雪嘲讽地问我。
“美。”我承认。令人眼花缭乱的外星生物也有自己的美感。它们的各个部分类似蜘蛛的腿和触角、水母的触须和昆虫的复眼,虽不讨喜,但的确迷人。
“绿人就吃这些东西,”雪说,“牢里那只癞蛤蟆能吃掉一大把蠕虫。你可以舀一勺,让她饱餐一顿。”
他哈哈大笑。我开始拉升“三角洲。”
“别以为我不会这么下作,”雪接着说,“只不过这些东西……应该待在自然保护区里,不是给人吃的。绿人自己不想当人,那也不要干涉其他人……你说,不对吗?”
我想起那些果冻状的软体动物,还有微微蠕动的虫子。
开着游艇在那沼泽上兜兜风,感觉也许不错。或者钓钓鱼,在透明的水里游游泳,去看望山那边的朋友……
“你说得对。”
“我一见到你就觉得我们合得来,”雪忽然用格外温暖的语气说,“真的。对不起,我那会儿还怀疑你……”
“别放在心上。”
“但我还是……他们来了!彼得!”
他声音里的厌恶如此明显,就好像刚吞下一把蠕虫。
蓝色的边界线上,对方那侧出现了四架飞机,个头比我们的要大一倍,但更加笨重。
我在电视屏幕上见过它们,要么是在历史档案里,要么是在场景再现中,总之都跟它们实际的样子相差无几。但现在我不是在用人类的双眼观察它们。
他们的飞机看起来更像是动物,而非机器。箭杆般柔韧的机身随着飞行动作抖动着;飞机的“肚皮”像喝醉的酒鬼一样鼓胀起来;发动机挂在机舱外的支架上,还有一个形状随意的挂篮——那是驾驶舱。每架飞机后面都喷射着雾状的水汽。
“他们在喷诱变剂。”雪简短地说。
视野很清晰。那些机身抖动着往外喷洒细小的**颗粒。风正吹向城市的方向,颗粒物被风裹挟着,飘过了蓝色的边界线。
“雪……”
“一切正常。呸,正常个屁……但边界线不因天气影响而变更。协议是这么规定的。”
他绝望地努力着,想让自己保持镇定,表现出一副经验丰富、久经考验的样子,想要告诉新士兵,这不过是一场稀松平常的战斗。
“我们只消两天就能把这些东西烧干净。”雪说。
微小的颗粒四处飘散,绿人的飞机甚至又爬升了一段。我立刻明白了,他们是有意想绕过我们。
“他们在嘲讽我们。”雪如此判断。
“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吗?”我问他。在飞行学校的时候,老师给我们讲过,为什么无论如何也不能碰那些越过俄方边境的美国侦察机……
雪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
“我的导航仪不灵了。彼得,他们还在自己的领空吗?”
我回答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上学时养成的习惯。
“雪,我不明白你的问题。我现在还不太看得懂导航系统。”
雪冷哼了一声。
“我觉得他们越线了。”
“你先掉头吧,之后会有人确认飞行记录的。”我提醒他。
“不是每次战斗后都能成功返航。有时候你会落到……如果走运的话,能落到岸边。”
明白。我明白你在搞什么鬼,来自彩虹桥星球的飞行员。
我将是最后一个有权评判你的人。
“等待指令。”
“掩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