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利小心翼翼地跨出驾驶舱,跳下飞行器,得意扬扬地看着我。
“车很酷。”我说。
有意思,我现在像在夸一台老式“扎波罗热人牌”[3]小轿车。
“彼得……”男孩支支吾吾起来,“你们会带上我吗?”
他声音里似乎没有太大的期待。
哈。疯到极致了。要去哪儿不知道,为了什么也不知道。再看看同伴——一个害怕变成超人的退伍老兵,还有他永远无法成为真正人类的儿子!
“达利,我觉得你该留在家里。如果留下你妈妈一个人,她会非常伤心的。”
小男孩点点头。我们的眼神交会在一起,我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克洛斯说的什么鬼话!达利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
或许这才是事情的真相?
不是活了几百年的克洛斯在假装平静地生活,而是达利给自己造出了一个小小的玩具世界,而现在只是大方地牺牲了一个自己的玩偶,陪我去冒险……
真是疯了。
一口深不见底的漆黑水井……
暗影世界中到底什么才是真实的?这里谁是真人,谁是玩偶?或许,我只是在漆黑的星空下,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做梦。或许我眼前的一切只是一部电影,而他们正好奇地研究着我的反应?或许我被几何学家俘虏了,被锁在实验室的椅子上,智慧的导师们正在研究该拿我怎么办。放我走?把我扔进集中营?还是消灭我?
彼得,别想了。我无法反驳你的猜想,但这是一条死路。据我所知,有两个种族都是因为不再相信宇宙的真实存在而灭亡的。
我勉强咽下喉头的块垒。心脏狂跳着,像是想从胸膛里蹦出来。
库阿里库阿是对的。人类的心智不是用来分辨客观和主观世界的最佳工具。
达利忽然精神一振,不再盯着我看。我一回头,发现克洛斯已经站在门口,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他的动作未免太快,要么是和妻子的谈话十分简单扼要,要么就是边穿衣服边说的。
他的制服是用一种闪闪发光的透明布料织成的,仿佛一副用合金和钻石熔炼而成的薄薄软甲——这倒也不无可能。令人目眩的光芒随着他的一举一动闪烁。我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很遗憾,这衣服我只有一套。”
“水晶联盟不会是因为这身制服得名的吧?”
“不是,彼得。水晶是我们理想纯粹性的象征。”
达利贪婪地打量着他的父亲。他可能见过这身制服,但应该很少有机会看到父亲穿出来。
“拉达不打算出来,用责备的目光送送我吗?”我问他。
“你跟我们一样,都是暗影的玩具。别多虑,没人会因此责怪你。”
他走到孩子面前,胡**了揉他的脑袋。
“再见,孩子。等我回来,好吗?”
达利可能是被自己任性请求的后果吓坏了。他看向我,仿佛希望我拒绝他父亲的帮助。
对不起,孩子,不管你是不是一个真人,我现在都不打算舍己为人了……
“爸爸,你很快就会回来的吧?”
“我一定会回来的。你们只需要等着我。”
有位诗人是怎么说的来着……“但允诺之中的遥远再会,无法给任何人庇护。那远远呼唤的爱,也无法给予任何庇护……”[4]
我也曾向地球许诺会回来。但如果等我回去时,它已经不在了,我该如何自处呢?
“上来吧,彼得。”
飞行器悬停在半米高处,旁边没有踏板。我爬上银色的圆环,看到舱内的景象后,整个人瞬间凝固了。
飞行器里没有操纵面板,没有驾驶座,只有黑暗——深不见底、漆黑一团、阳光都无法穿透的黑暗。它几乎有形有质,仿佛一团染了色的棉花。只不过世上不存在这样纯黑的染料。
“坐下。”
怕黑的小男孩总要面对现实的……
我向前迈了一步,像是跨进了一潭冷水,但黑暗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冰凉。它很柔软,富有弹性,还挺舒服。我慢慢坐下来,感受着看不见的支撑物如何包住我的身体。我应该一动不动,这样就能让空间慢慢凝结,任它在我周围塑造出一个极度舒适的环境。
“脑袋也进来。”克洛斯指点了我一句。他终于发现了我不知所措的原因,“这只是个保护层。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