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样东西更让我欣喜。我找到了书,真正的、纸质的书。封面样式很严肃,内页的文字带着些许插图,但读起来不大容易。我能看出来那是一种文字,字母的组合有点儿像阿拉伯语,整齐地排列成一个个词,但连起来还是令人费解,几乎让我生理不适。文字只是汹涌澎湃地灌入脑中,还不能组成句子。我先用视觉接收这些新颖的黑色花纹,接着让它们在脑子里转化成陌生又刺耳的声音,然后才能明白自己读到的是什么意思。即便如此难读,我还是很难把书放下。假如那个深色玻璃书架上有本百科全书,那我肯定就黏在这儿走不开了。我努力静下心来一册册翻阅,越读越糊涂,最后只好全都放下。
格莱抬起充满恐惧的双眼,望着莉拉。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们的爱情只会带来痛苦和绝望!”
“不!”她的胸脯因为过于激动而上下起伏。
“亲爱的,我们只能让步……我会离开这里。你的父亲是对的。一个有着像我这样过去的人,不配爱你这样的人。”
男人从不轻易流下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不,不,不可能是这样!我一本接一本地抽出来看,但事实很残酷。
她举起水晶小锤,敲了一下银锣。沉闷的锣声传遍了整个会客厅,吉佳尔用自己千疮百孔的心聆听着锣声。
“亲爱的!”他高喊一声,推开了黑木大门。
查莉达躺在包厢里,她柔弱无骨的身躯被钻石丝织就的幔帐微微照亮,无比诱人。
吉佳尔低吼一声,向前扑去,扯下幔帐,跪倒在地,“哦,查莉达,我至少该得到你的一个香吻……”
“为何你要扯下幔帐?”查莉达大惊失色。
不可能!
我难过地望着刚才还让我欣喜若狂的书架。
女性小说!
在地球上,这样的小说通常是用来取悦老处女和多愁善感的年轻人的,装帧和这里的稍有不同。那些封面上通常印着一位衣着轻薄的美女,半掩芳容,好让每个女人都能把自己代入到故事中。旁边一定站着位弯下腰准备献吻的美少年,附带长着一张受女人喜爱的俊脸儿。有的是黑发帅哥配金发美女,有的是金发帅哥配黑发美女。一百本书里最多能有一本画着红发美女和划着小船的姑娘……
我的天,我遇到了少见的情况。要想从这些书里找出信息,就像从粪堆里找珍珠。当然,我也发现了一些信息:饱受折磨的主人公总是穿过门,抛下满腹忧伤的女主角。一百页后,女主角们又同样穿过门去追寻男主。当然,她们总能找到对方。偶尔还会有只言片语描写他们是怎么操纵门的……
此外,书里没有一张画着人的插图,只有风景、抽象的图案和漂亮的静物写生,没有一张人的面孔。难道他们就像穆斯林一样,出于宗教考虑不允许描绘人像,还是单纯地没想到这一点?如果答案是后者,那我倒是能从中捞一把。只要动动脑筋,给女性小说配上华丽的封面,就能大赚一笔,买下一栋房子……呸。
库阿里库阿可能还真说中了,我的确放松警惕了。好吧,也不用给我什么大房子。我可以买一面新鼓,再买只小斗牛犬,然后娶个老婆……[2]
我关上书柜,抚平头发,走出房门,不知为何还是感觉困倦。虽然不太礼貌,但我会在屋里转转,找一本真正的书读读,试着弄清楚这里的信息网络……
拉达坐在跟美式住宅一样带大门的客厅里,正读着书。
“早上好。”我轻声说。
她抬起眼看着我,“早上好,彼得。你休息好了吗?”
不,她的年纪一定比我大,大得多。在那副具有欺骗性的年轻外表下,隐藏着我做梦都不会想到的丰富生活经验。她很有力量……我在她面前感到无比弱小。
“休息好了,谢谢。就像重获新生了一样。”
“走,我带你去吃点儿东西。我家的男人们还没起床。”拉达把书放到一边。我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封面,装帧同样严肃正经——《阿娜因先祖庙》。她在重读经典。
“我那个房间里也有很多书。”我小心翼翼地试探。
“那儿?噢……”拉达笑了起来,“最后一个在那儿住过的人是我的好朋友……她上个月在我家做客。那儿全是女性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