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许久,秦王站立不语,那一地的尸骨死骸,将他残光中的身影,衬托得更加寂寥。第一次,站在白骨堆中,秦王的心没来由地慌乱——他多么怕有这么一天,在两军交战中,他的湫洛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他的脚下,成为秦军铁蹄下的一缕亡魂。
湫洛,我们……和好吧……
这句话,终于没有说出口。
秦王仰天对月,闭上双眸。一泓孤泪,顺着刀削斧切一样俊朗的面颊,静静留下。生平第一次,将刚毅的线条,染出别样的心碎。
这是帝王之泪,又有谁能够明白?又有谁能够安慰?
秦王就这番站着,直到扶涯赶来,躬身长拜。
“陛下,”扶涯埼脊俯躬,在秦王背后,一字一顿道,“陛下,想必该说的已经说过了,是非因果,权且看天评断。”
“天?”秦王冷笑一声,“朕今生,偏偏不信的便是这天。”
然,秦王的语风忽然便沉了下来。像是自语般,道:“可若是人,朕却当真没了主意……”
“陛下,湫洛公子自当是有自己的打算,故而,臣斗胆先请陛下做自己的打算。”
秦王不语。扶涯继续说:“陛下,既然燕地不可不取又不得不防,事已至此,就算为了公子,也该快刀乱麻,以防夜长梦多——这燕地的局势,公子看不清,陛下却该知道的吧……”
“陛下,江山社稷,万民福祉,连同湫洛公子的安危,都在您翻手之间。”
秦王沉默良久,缓缓转身。身上熠熠金甲,显得分外沉重。他说:“朕知道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陛下英明。”扶涯再拜。此时的他知道,湫洛的这番决然而去,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动摇秦王向前的车辙。即使日后风卷云涌,也不过是蝇头之事。秦王,必定成为千古一帝,而余下的,都是他们这些人该为之烦忧的罢了。
大局,已定。
扶涯将辘轳长剑从土地中抽出,用一尘不染的弹墨衫袖细细擦净,这才恭恭敬敬地举国头顶、双手奉上:“陛下,疆域已经展现在您的面前,亟待明君开垦!”
秦王默然接下,凝视白刃须臾,陡然捩转剑锋,舞出一个剑花之后回剑入鞘。
“回帐。整军。”
秦王沉郁的音色,将两个命令下得言简意赅。他按剑于腰间,纵是狂风吹做忘川,他也如是毅然前行,只因为,古今帝王,高处幽寒。
“诺。”扶涯应声,紧随其后,一袭淡墨长衫翻飞,清绝沉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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