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光线从树干编织的黑暗尽头投射过来,混白一片,让人几乎睁不开眼。随后,眼前猛然一亮,一条宽阔的大路出现在眼前。那条路一半是幽深的谷底,一半倚着浓绿的山林。
当湫洛的眼前能够适应光线后,他怔住了。措手不及地勒住缰绳,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冰冻——
在那条路最开阔的地方、转角的平台空地上,是秦国的一队人马。
秦王高坐在“蹑景”上,按剑在腰,寒如冰霜的面容上只有一副逼人的冷冽。他眉峰微蹙,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湫洛。
“洛儿,你跑不了的。”秦王淡淡开口,那声音一片肃杀,竟让湫洛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
也许是连马都迫于秦王的逼视,湫洛**的马不安地原地踏着步子,鼻息沉重。湫洛握紧了缰绳,尽量通过牵引安抚马儿;他毫不躲闪地直视秦王的眼睛,凄凄一笑:“是了,我从来都逃不出你的手掌。”
而后,那双满含水波的眸子垂下,落在自己毫无感知的双足上:“——可是,那又如何?你能给我的,只有伤痛。”
秦王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他催马上前两步,轻声问:“洛儿,我们和好……可以吗?”
那是秦王从未有过的妥协,湫洛一瞬间想起来,那天在暖阳宫的浴池发生的事情。那时候,秦王听起来是那样的寂寞。
可是,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已经远不是一句话就可以说得清的。
湫洛竟是哀哀地笑出声:“和好?已经太晚了。”
“只要你愿意,什么都不晚。”秦王凝眸于他,分外认真。这样的秦王,看得湫洛心都碎了。
然,爱得愈深切,便容不得一丝瑕疵,也因此恨得愈浓烈。
湫洛冷笑:“你记好了,纵然你夺得了天下,这世间并非所有都能被你都呼来唤去。”
“朕从未想过要将你呼来唤去。”
“可是,你却将我的家人、我的人生、我的国家玩弄在鼓掌之中!”
湫洛厉声反驳。
他淡淡看向秦王,无比决绝:“嬴政!我要的不是被你束缚宫中,而是一个对等的感情。你连这个都不明白,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爱?”
秦王沉默,只是眉头锁得更紧。
湫洛愈发逼得紧了:“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早已经恩断义绝!”
“……很好!”
秦王终于冷笑出声,沉郁的音色冷得吓人。他微微眯起眼眸,隐隐散发出危险的气息:“可是,洛儿,你还没有弄清楚吧——你逃不了的。”
“我说过,不是你想要的,便一定会得到。”
湫洛眼底闪过一丝胜利的微笑,参杂了决绝和嘲讽。
秦王敏锐地将湫洛眼底的信息捕捉到,面上第一次闪过慌乱:“——不要!”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湫洛缰绳一抖,纵马跃入了山涧。这是枢的“飞翩”,千里良驹,竟是丝毫不带迟疑。
湫洛消失的最后,留给秦王的,是一个半带无奈和嘲讽的微笑。
秦王怔忪地看着山涧,青烟浮邈,幽邃无尽。那一跃而起,优雅从容,却又是何等的绝情冷傲,像是狠狠打了秦王一个巴掌。
手掌狠狠地攒在一起,指甲将掌心掐出血迹。秦王看着这片沉寂的山涧,许久许久,才沉声命令道:“搜!”
一名随从立即跪在旁边,“陛下,这山涧无处可下,唯有绕道从下游底端追溯,等到达山底怕也是两天之后,根本不可能有生还……”
“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秦王冷眉一凌,冷冷地道。
“诺……”随从连忙退下。整片空地归于沉寂。
湫洛,湫洛……
秦王忽然失声而笑,他高坐马上,任风吹乱了额角碎发。战场驰骋数年,宫中人心叵测,却从不曾有谁,让他如现在这般无力。
湫洛,你连死都不愿意和朕在一起吗?
在你的眼里,朕到底算什么?
背对千军万马,仰起头,一代君王终究还是忍住了眼中的清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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