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不止屠岸澜,连湫洛都吃了一惊——堂堂秦王,铁面无情,无论何时都占尽优势的他从不在对决中谈任何条件。
而今天,他破了例。
屠岸澜略略怔了一下,大笑道:“有趣!好!本帅与燕人无怨,只是那公子既是你所在意之人,魏国就没有理由予以保护。本帅只承诺不会刻意伤他,但小燕公子的安危,权看你如何保护!”
“何以为凭?”
“一国之信!”
秦王不再多言,长缰一抖,喝马飞奔。
马蹄踏雪成霰,狂飞于空,将漫天的金戈铁马弃于身后,唯有咧咧长风吹乱衣袍。身后,那如惊雷的喝声响起:
“放箭!”
接下来的时间,其实并不算太漫长,可是湫洛回忆起来,却像是一生。
他难以形容那万箭齐发的可怖场景。满耳的风声已经被箭羽破空的撕裂声灌满,连身边的木石都陷入乱箭齐入的危险——却只有他裹着软甲和狐裘,被秦王死死护在怀里……
——温暖的触感和安全的天空,全都来自那个人紧锁的眉头和坚毅的身躯。
这个曾经将他狠狠折磨的人,这个一手将他拖入地狱的恶魔,却在最危急的时候将唯一的护甲套在他的身上,然后用肉身为他撑起了一片天空。
秦王。全天下,唯有这个人的身体最了解他的温度……
湫洛眼睁睁地看着利箭划破了秦王的手臂、侧腰、大腿,余光里,钉入枯树寸许的箭头漠然昭告了这些剑的杀伤力。
只是看着身侧的伤口,湫洛就已经心惊胆战,他难以想象,在他看不见的秦王的背后,究竟是何景象。
然而,他能做的只有瑟缩在秦王的怀里,被恐惧和担忧深深侵食。
即使若干年后,当他独自拥军沙场,当日的记忆却犹然挥之不去。
湫洛已经不记得他们跑了多久,也不记得天色何时完全黑了下来。唯一的印象,印刻在他撕心裂肺的痛苦中。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呼唤着秦王。
他说,秦王,你不能死——能杀死你的人,只有我。
他不记得秦王有没有回答什么,抑或那人一如既往的面色波澜不惊。
转过几个弯,秦王突然催马放慢脚步,一个翻身滚下马背。湫洛回头看去,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在秦王的背后,密密麻麻插满了不可计数的箭羽!
几乎全部的肩头都没入了皮肉,撕裂的紫色锦缎不知是被染透还是本就色神,已经看不出留了多少血迹,唯有地上不断扩大的嫣红昭示着伤口的严重。秦王面色惨白,额头的冷汗已经结成薄冰。然而,那番贵气和泰然却从不曾消减。
“你……”湫洛几乎是滚下马的,他抱着秦王眼泪骤然崩落,“你……伤得很痛吧……”
“不打紧,”秦王居然淡淡地笑了一下,却不顾重伤失血,把湫洛又抱回了马上,“这‘蹑景’是匹好马,它认得温泉的路。你跟着它,朕迟些再去找你……”
秦王将缰绳塞进湫洛手里,话未完,就猛地拍马催行。
“秦王——”湫洛最后的一瞥,只有秦王唇角坚定而宠溺的微笑。
远处的马蹄声凌乱而汹涌,卷起无数飞起的雪沫。秦王将那把不离身的长剑横握在身前,一夫当关。
秦王,你记好了,这个世上能杀死你的人,只有我……
在我没有手刃你之前,你给我……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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