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没有说出来。我坐在长椅上,什么也没说。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一声婴儿的啼哭声从产房里传出来。
不是那种嘹亮的、戏剧性的哭声——是一声短促的、哑哑的,像是一个小动物刚刚意识到自己离开了温暖的羊水,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冰冷的世界上。
父亲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裹在浅蓝色襁褓里的婴儿走出来:
"恭喜,是个妹妹,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父亲愣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然后他伸出双手,笨拙地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
我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那个婴儿很小。小到让我怀疑一个人类怎么可以这么小。她的脸皱巴巴的,皮肤泛着一种新生儿特有的浅红色,闭着眼睛,微微张着嘴。
她的头发是浅黑色的,贴着头皮,湿漉漉的。
父亲抱着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中年男人克制不住又努力克制的、无声的流泪。他低下头,额头碰着那个小小的襁褓,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
站在父亲旁边,低头看着那个婴儿。
她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了一只——五根细小得像豆芽一样的手指,蜷着,粉红色的指甲盖几乎透明。
那只手握了一下拳,又松开了。
母亲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嘴唇干裂。
但她醒着。
她侧过头,看着父亲怀里的婴儿,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容虚弱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一个笑容。
"给我看看。"
父亲小心翼翼地把婴儿放在她枕头边。她侧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婴儿的嘴动了动,本能地朝那个方向偏了一下。
她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疲惫的、苍白的,但是真的笑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很短的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喜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着那个婴儿,轻轻哼起了一首摇篮曲。调子不太准,断断续续的,像她的手指是轻轻拍着襁褓的边沿。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她们。
那幅画面很安静——阳光从病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母亲苍白的脸上,落在婴儿浅蓝色的襁褓上,落在父亲搭在床沿的手上。
我站在那里,不属于那幅画面里的任何一部分。
我是儿子的身份。
不可能是丈夫。
不可能是父亲。
我站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看着她们三个人——一家三口。真正的一家三口。
那个婴儿是她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
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
当天晚上我坐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父亲回去拿东西了,母亲睡着了,婴儿睡在她旁边的小床里。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了看婴儿的记录,又看了看母亲,随口问了一句:"她爱人白天来过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