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嗯?"
"你——还疼吗?"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不疼了。就是还有点虚。"
沉默了一会儿。
"她叫什么名字?"
"你爸说叫念恩。"
"念恩。"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念恩。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两秒——然后移开了。
"你觉得呢?"她问。声音很轻,不像是真的在问我的意见。
"……挺好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低垂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在被子的边缘上来回拨弄着那根松了的线头。
我突然想说点什么。想问她——你记得吗?记得那个醉夜吗?记得那晚张叔来的时候,你喝多了,我进了你的房间吗?
但我的嘴唇像被粘住了一样。
我看着她的侧脸。
产后的她有一种和从前不太一样的气质——不是衰老,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好像经历了某种巨大的冲击之后,人的状态反而会变得特别安静。
她没有看我。她继续拨弄那根线头。
我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在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里,手指拨弄着那根线头,目光落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念恩满月的那天,父亲张罗了一桌菜。
他特意去市场买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还炒了几个拿手菜。
他把婴儿从母亲怀里接过来,笨拙地抱着,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跑调的歌。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那是一个正常的、疲备的、看着丈夫抱着孩子的女人会露出的笑。
她接过父亲递过来的汤,慢慢地喝着。蒸汽氤氲着她的脸。她低头喝汤的时候,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我坐在餐桌对面。
我看着父亲抱着念恩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我看着母亲低头喝汤的侧脸。我看着碗里那碗米饭,热气一缕一缕地上升,在空气中消散。
我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这就是我的家。
这就是我给自己选的路。
我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种奇怪的梗阻感。
不是噎住了,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那块鸡肉顺着食道滑下去的时候,带走了什么。
婴儿在父亲怀里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母亲放下了汤碗。
她隔着桌子,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汤。
窗外的天快黑了。秋天的傍晚,天空是一种很深的、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远处有零星的灯火亮起来。
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嚼了很久才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