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今天天气挺好的。"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确实很好,冬天的阳光,薄薄的、淡金色的,落在阳台的地砖上。
"嗯。"
她又低下头去。这段对话像两片浮在水面的叶子碰了一下,又各自漂开了。我站在那里,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没有靠她太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她没有动。
沉默在我们之间流淌着。窗外的光线下,灰尘在空气中缓慢飘浮。电冰箱在厨房里低声嗡鸣,楼下偶有汽车驶过,沉闷而遥远。
我坐在那里,没有看电视,没有玩手机。
就那样坐着。
我坐了一会儿,她站了起来。
她没有走开。
她走进厨房,打开了冰箱。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在我那一侧。
苹果块切得大小均匀,皮削得干干净净。
旁边插着两根牙签。
她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她选了一个纪录片频道,解说员低沉的声音在客厅里流淌着,不急不缓。
她拿起一根牙签,叉了一块苹果,慢慢地嚼。
我也拿起牙签,叉了一块。苹果很甜,汁水在舌尖上散开。
我们就那样坐着,谁也不说话,吃着同一盘苹果,看着同一个纪录片。
阳光从窗户慢慢移过去,在地板上缓缓爬行。
我叉起第三块苹果的时候,牙签在盘子上空碰到了她的牙签——两根竹子小棒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嗒。
她没有避让。她继续叉起那块苹果,送进嘴里。我也叉起了我的那块。
那盘苹果吃完之后,她把盘子收进厨房,洗了手,走回房间。
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沙发靠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很轻,像是不经意的,像是手指在布料上自然而然地划过。
指尖在米色的布面上拖出一条短短的痕迹。
她进了房间,没有关门。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还在放着纪录片。我低头看着那盘已经空了的果盘——盘底有一小汪苹果渗出的汁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做一件——像是对待一个正常家人做的事。
那盘苹果不是切给自己的,也不是切给父亲的——她端着它走出来的时候,是放在我这一侧的。
她记得我吃苹果不喜欢削皮,但这一盘皮削得干干净净——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不在意皮的事了。
我在意的只有她切苹果时手指握着刀柄的姿势,她低着头、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的样子,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时弯下腰的弧度。
我在意的已经不是苹果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她下午坐在沙发上的样子。
她没有躲我,没有不自在,没有急着从沙发上站起来走掉。
她切了一盘苹果放在我面前,她和我并肩坐着看了一个无聊的纪录片,她在走进房间之前手指在沙发靠背上划了一下。
那些都是很小的动作。
但它们在一点一点地告诉我——她在试着接受我在这个家里的存在,试着把"恐惧"从她和我的关系中剥离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