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质鲜嫩,汁水饱满,带着葱姜的清甜,是她做了一辈子的味道。
我从来没有觉得一道菜需要这样慢慢地、仔细地去品尝——但这一块鱼,我舍不得咽下去。
饭后我在厨房里洗碗。
她走进来,拿起抹布,开始擦我洗好的碗。
水流声,碗碰撞的轻响,窗外的鞭炮声隔着一层玻璃闷闷地传进来。
水汽在灯光下上升,在窗户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雾。
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水龙头开着,哗哗的声响填满了厨房里的每一寸空间。
我洗完最后一个碗,关上水龙头。她把那个碗接过去擦干,放回碗架。然后她把抹布搭在水龙头边上——没有立刻走出厨房。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面对窗户。窗外有烟花在远处炸开,把她的轮廓映成五颜六色的光。
"妈。"
"嗯。"
"新年快乐。"
她停了一下。她站在窗前没有回头,手搭在台沿上。窗外的烟花又炸开了一朵,金色的光在她的轮廓外侧一闪又熄灭了。
然后她转过身来。
厨房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角有一些细纹,嘴角干了一小块皮,头发里那几根银白色的发丝在白炽灯下微微闪光。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没有笑,没有哭,没有特别的表情——就只是看着我。
"新年快乐。"
她的声音很轻,带一点沙哑——可能在厨房里站了一整天累了,也可能不止因为累。
她说完那四个字之后,没有立刻走开。
她又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去,把手伸到水龙头下冲了冲,关掉,在围裙上擦了擦。
然后她从我身边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念恩熬不到十二点就睡着了。
她趴在我肩膀上睡的——母亲去洗澡的时候,念恩开始犯困,揉眼睛,打哈欠,但不肯去床上。
她伸手要我抱。
我抱着她在客厅里走了几圈,她的头越来越沉,靠在我的肩窝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的小手还攥着那颗奶糖——已经被握得温热了的、软塌塌的、糖纸都快脱落了的糖。
我抱着她站在那里,不敢坐下来,怕一坐下她就醒了。
母亲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上。
她穿着那件旧的棉质睡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她看到念恩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没有立刻伸手来接。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你抱她去床上吧,轻一点。"
我抱着念恩走进她的房间。
我把她轻轻放到小床上。
她翻了个身,嘴里含含混混地嘟囔了一声,小手松开了——那颗被她攥了一晚上的奶糖落在了床单上。
母亲跟进来,弯腰捡起那颗糖,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拉过小被子,轻轻盖在念恩身上。
她的手指在盖被子的时候碰到了我的手——盖完被子之后,她没有立刻把手收回去。
她的手停在那里,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被,和我的手隔着几厘米的距离。
她没有看我。她低着头,看着念恩熟睡的脸。过了片刻,她把那只手收了回去,直起腰来。
"早点睡。"
声音很轻。她走出了房间。
我在念恩的小床边站了一会儿。
低头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像我,嘴唇像母亲。
她睡着的时候,一只手放在枕头边,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梦里还在抓着什么。
我弯下腰,把那颗奶糖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放回了她的小手里。她的手指本能地握住了它,在睡梦中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传来一阵密集的鞭炮声——零点了。新的一年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