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过完的时候,母亲的肚子已经大得让人不忍心看了。
不是不好看——是那种沉重感。
她站起来的时候需要先挪到沙发边缘,双手撑着膝盖,借力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起来。
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后倾,两条腿分得很开,一步一步挪得像一只笨拙的企鹅。
晚上翻身的时候她会发出一种压抑的、努力不让自己出声的闷哼,把身体从一侧翻到另一侧,中间要停顿两三次。
她很少出门了。最多在傍晚凉快的时候到楼下走一圈,走十几分钟就回来,坐在沙发上喘好一会儿。
父亲买了一台按摩仪放在客厅,让她每天晚上按按腿。
"水肿,正常的,"他说,自己先信了。
她没有说别的。
她把脚搁在按摩仪上,机器嗡嗡地振动着她的小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搭在上面,目光落在某一个点上——不是在看在肚子,是在看肚子后面的某个地方。
那段时间我放学回来,常常看到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发呆。
秋天的阳光薄薄的,照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深色的孕妇裙。
膝上搭着一条薄毯。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妈。"
她回过神,抬起头看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放学了?"
"嗯。"
我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两个人没有说话。秋风从阳台窗户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最后一点残余的香气。
"妈。"
"嗯?"
"你——在想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这个小东西长什么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角有一点笑意——很淡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种。
"不知道像谁。"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看我。她的目光落在肚子上,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层绷紧的布料。那个动作温柔而缓慢,一圈一圈地画着。
"像谁都好,"她说,"健康就好。"
她把那件缝了一半的小黄衣服拿起来继续缝。
针脚很密,很匀,线是淡黄色的,在布料上几乎看不出痕迹。
她低着头缝了几针,然后停下来,把衣服举起来看了看——领口的蕾丝花边已经缝好了,她用手指拨了拨那圈花边,确认有没有缝牢。
"小时候你的衣服也都是我做的,"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那时候没什么钱,买不起好看的,我就自己裁自己做。你满月的时候穿的那件小棉袄,是你外婆教我的,蓝底白花。"
她没有看我。她的目光在那件小黄衣服上,但我知道她看到的不是这件衣服。
"你那时候才这么点大,"她用手比了一个长度,"抱在怀里,轻得像一捆棉花。"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暂——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来了。然后她低下头,又在那件小黄衣服上缝了几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