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咀嚼的动作顿住了。他嘴里含着那块排骨,腮帮子鼓着,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他把骨头吐出来,放下筷子。
“什么?”
“我说,我怀孕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稳了一些,“今天去医院确认了。”
父亲愣在原地。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好像那句话的语义要经过好几层处理才能抵达他大脑的理解区域。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我从没见过一个人脸上能同时出现那么多种情绪。
先是震惊,然后是不敢相信,然后是狂喜——不是那种含蓄的、内敛的高兴,是那种从脚底窜到头顶的、把整个人都点燃了的狂喜。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真的?!你——你怀孕了?!”他的声音高了八度,几乎破了音,“老婆!你太厉害了!我——我又要当爸爸了?!”
他绕过桌子,笨拙地抱住她。
他抱得那么用力,她的脸被压在他胸口,发出闷闷的一声“嗯”。
然后他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多久了?医生怎么说?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才七周……医生说目前一切都好。”
“七周!太好了!”他在客厅里转了两圈,两只手在空中挥着,像一只被突然放出笼子的兴奋的大鸟,“我得打电话!要告诉妈!告诉张叔!”
“老张,你先等等——”
他突然停住,捂住自己的嘴。
“哦对对对,前三个月不能说,不能说。”他压低声音,但眼里的光压不住,“我太高兴了——老婆,你真了不起。”
他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小心地拥抱她。
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发生了一个微妙的变化——他抱她的时候,避开了一点她的小腹。
像在抱一件易碎品。
他不知道,那个动作——那种小心翼翼的珍惜——让我胃里翻起一阵酸水。
我坐在桌子对面,一直没有说话。
父亲又坐回位子上,整个人像刚被充了电一样,开始语无伦次地计划:“明天我去买点补品——对了,那家店有进口的孕妇维生素——婴儿房可以收拾出来了——次卧那间光线好——”
母亲笑着应着。那个笑容——到现在我也说不清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笑容。欣慰?认命?还是两者之间那条狭窄的灰色地带?
她看了我一眼。极短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一瞥。只有我捕捉到了。然后她移开目光,继续笑着应对父亲的滔滔不绝。
我低下头,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菜很咸。是我妈做的味道。但那个味道在舌尖上绕着,混着别的什么东西——一种说不清的、滚烫的、让我胃里发紧的东西。
爸,那不是你的功劳。
那个B超单上的“约七周”,是我在那些夜晚射进她体内的东西长成的。
是我在她熟睡时埋进她身体里的种子,在他的"高龄奇迹"这个名目下,安安静静地发芽了。
他又给她倒了一杯酒。“庆祝一下!你少喝一点,我替你多喝!”
“医生说了不能喝酒——”
“对对对!我喝我喝!”他仰头干了一杯,脸红得像包公,“太好了——太好了——我要当爸爸了——”
不是“又”。他用的是“要”——好像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迎来新生命一样。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吃完饭,把碗收进厨房。
拧开水龙头洗自己的碗,水流哗哗地响着,盖过了客厅里父亲打电话报喜的声音。
“喂!妈!我跟你讲——林芳怀孕了!对!高龄!奇迹!”
水流从我指缝间淌过去。我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碗的手。十六岁的手。骨节分明,已经有了成年男子的轮廓。
这双手,那个夜晚解开过我妈的扣子。
我关掉水龙头,把碗放回碗架。然后在毛巾上擦了擦手,走回客厅。
父亲还在打电话,笑声在整间屋子里回荡。母亲坐在沙发上,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个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