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卞夫人说得对,袁氏翻出残信这一步棋走得实在太巧,巧到连他都隐隐生出警觉。
信任与警觉在他这种人的头脑里一直同处一室,他并不打算为了前者驱逐后者。
不过眼下,袁氏的事暂时不急。
杨修近来驿馆接待差事疲于奔命,连吉本案提前收网的动静都没空听人嚼舌根,暂时无力分心后宅。
袁氏不会在他最疲惫的时候捅出真相,这点分寸她有。
今晚的主角是张琪瑛。曹操站起身走到剑架前,取下青釭剑,拔剑出鞘。那道细如发丝的刃纹在剑身上微微颤动,像是剑本身也在期待什么人。
这一回他不仅要彻底说服张琪瑛留在许都,还要把汉中这张牌打成自己的臂助,而不是埋在益州门口的一颗暗雷。
而这盘棋的第一步棋,他准备放在床上。
……
当夜戌时,鸿胪寺客馆独院。
张琪瑛没有穿道袍。
事情走到这一步,女扮男装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穿了一身玄色劲装,长发束成马尾,腰间佩着那把被程昱划过一道细痕的汉式长剑。
整个人站在院中月下像一根被拉满了弦的弩箭,又直又冷。
程昱派来的马车停在了院门外。
车夫是虎卫营的人,见到她时只说了句“道长请上车”,便一言不发地垂下帘子。
从鸿胪寺到丞相府的车程不过一炷香,张琪瑛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手指始终按在剑柄上。
她没有拔剑的打算,但她需要这个动作来提醒自己:她是张鲁的妹妹,五斗米道的祭酒,不是许都城里那些可以被曹操轻易驯服的女人。
可是她已经在许都待了十多天,这十多天里她亲眼目睹了辩经大会、亲眼看到曹操用一个女先生的才学压过了世家老儒的偏见,也亲耳听到了天牢里传出的隐约风声,曹操杀了太医令,但这件事被处理得滴水不漏,朝堂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翻起。
如果这些局面换作她兄长在汉中运作,必定会在数日间耗尽他全部政治资本。
但曹操就像在一片雪原上走过,走了二十多年,身后连脚印都没有留下。
这种恐惧不是来自暴力,是来自一种她对权力全新建构方式的震惊。
马车在丞相府后门停下。引路的不是程昱,是许褚本人。虎痴将军一言不发地将她带到后花园的石亭前,然后转身退入了黑暗中。
石亭里只点了一盏纱灯。曹操坐在亭中的石桌旁,桌上摆着一壶酒和两只杯子。青釭剑横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剑鞘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张琪瑛在亭外站了片刻。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曹操的脚边。
“张道长今天没穿道袍。”曹操没看她,只是低头给自己斟酒,“看来是准备以真面目示人了?”
“丞相不是早就知道我的真面目了吗?”张琪瑛走进石亭,在他对面坐下。
长剑放在石桌上,和青釭剑并排。
两把剑一把古朴厚重,一把轻巧锋利,在烛光下各有各的锋芒。
“张鲁之妹,五斗米道祭酒,剑术高手。这些孤都知道。但孤不知道的是,你为什么真的留下来。”
“因为丞相叫我留。汉中的命运捏在丞相手里,我不敢不留。”
“只是不敢?”曹操端起酒杯,隔着杯沿看她,“辩经大会上孤注意到了一件事。徐庶发言时你倾身向前,手指跟着他的节奏在膝上敲。司马懿答辩时你微微眯眼,嘴角往下压了半分。周不疑做十七岁的策论时,你嘴角又往上翘了半分。你对这三个人都有评价,不是杨松那种假装在听的表情,是真在听。一个奉命来刺探许都虚实的细作,不该对经义辩论有这么天然的认真。”
张琪瑛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一下。这个细节她在辩论时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在观礼台上隔着整整半个大殿,连她嘴角上扬的幅度都记得。
“这能说明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