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低到只有荀彧能听见。
“等到时机成熟,天子这一次,必须换人。但不是我来杀,是天下人让他体面地退。”
荀彧深深吸了一口气,揖首及地:“臣遵命。”
……
散会后程昱和贾诩先行离开。
荀彧最后一个走,他在门口停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曹操。
油灯下曹操正低头将满宠呈上的供状一份一份地亲手放进一个铜制密盒里,盖上盒盖,锁上一把铜锁。
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把整个王朝最危险的东西收进一具小小的盒子。
荀彧在那一刻想起了一句话,是郭嘉生前对他说的:“丞相此人行事果决,亦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可惜的是,这世上值得他信任的人,越来越少了。”
他踏出角门时天色已经大亮,雪后的晨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变成了曹操在天子身边压着的一步暗棋。
日日伴驾的侍中,将成为天子最大的监视者。
他不觉得愧疚,因为他看了吉本的供状,看清了那句话,“每一碗天子喝的补药里都有一味不该有的东西”。
他效忠汉室,效忠的是那个应当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天子,而不是一个为了保住皇位不惜自残以换取世人同情的阴谋家。
这最后一点关于君臣人伦的幻象,在今夜彻底碎裂了。
……
辰时正,天已大亮。
丞相府后堂的日常节奏恢复了惯常的秩序,侍女们端着热汤和药膳鱼贯而入。
曹操靠在卧榻上闭眼养神,面上看不出任何一夜未眠的痕迹。
卞夫人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碗参汤。
她将碗放在案上也不说话,只是坐下来给他捏肩膀。
她的手指力道恰到好处,沿着他的肩井穴慢慢揉按,一圈一圈,不急不缓。
“天牢里的事处理完了?”她的声音和手指一样轻。
“嗯。”
“吉本死了?”
“还没。快了。”
“他背后的那个人呢?”
曹操睁开眼看着她。
卞夫人跟了他二十年,从陈留到许都,从一介小妾到正室夫人,经历了无数生死。
她从不多嘴,但每次开口,问的一定是最要紧的问题。
“你现在还不能知道。不是不告诉你,是你知道了反而危险。”
卞夫人点了点头。她深知他身边的规则,有些秘密不是用来分享的,是用来分担的。她用自己的“不知情”,为他分担了泄密的风险。
“杨修呢?他在这件事里是什么角色?”
“满宠审了六天,没有一个犯人咬出杨修。他书房里那封残信不是他写的,是有人故意放在他那里。目的就是要孤怀疑他,离间孤和他的关系。背后那个人很聪明,他知道杨修是我身边最聪明的人之一,如果孤动了杨修,就等于自断一臂。如果孤没动,杨修也会因为被孤怀疑而心生不满,日积月累迟早要反。”
曹操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招阳谋以有心算无心,若非阿瑶无意中翻出那封残信交给孤,孤可能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阿瑶?”卞夫人重复了一遍袁氏的乳名,语气淡得像在确认一个新进府中侍婢的名字,“你倒是什么都告诉她。”
曹操没有接这个话茬,但也没有否认。
卞夫人起身整了整裙子:“人我见过了,是个好姑娘。不过你要留个心眼,她毕竟是杨修的正妻,翻出残信这一步棋做得太好了,好到就像是有人替她安排的一样。”
曹操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