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夫人起身迎上去,替他解下大氅抖了抖雪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打扰什么,锅子都快煮干了,就等你。怎么这么晚?”
“刘备的细作还没抓到。满宠查了一整天,那个化名陈平的人今早忽然从驿馆消失了,连行李都没拿。杨修昨晚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文和说,此人应当是察觉到了监视,趁雪夜走的。”曹操在卞夫人让出的主位上坐下,接过袁氏递来的热酒一饮而尽,“德祖那边,孤还没动他。他前天主动上报了一条驿馆人员异动,虽然陈平此刻已逃,但上报本身说明他正在划清界限,他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
李氏和袁氏都没有说话。她们知道这个话题的边界在哪。只有卞夫人敢继续问:“那刘备那边呢?这个细作回去之后会说什么?”
“什么都说了也不怕。许都兵力部署、辩经大会入选士子名单、汉中使团的外交动向,这些本来就是故意放给他看的。让他回去告诉刘备,曹操在许都已经收了三百多个寒门士子,连女人都能当考官了。刘备听了之后,今晚睡不着觉的不一定是我。”曹操冷哼一声,“好了,吃饭时不谈政事。”
卞夫人立即接了话:“正是这话,锅都快烧干了,你们俩也过来坐近些。文姬,你坐主公右边,阿瑶,你坐左边。”
两人依言换了位置。
铜锅重新加满了汤底,卞夫人夹了几片最嫩的羊里脊在锅里涮好,依次分给三人。
羊肉在齿间颤颤地冒着热气,李氏接过低头道了句“谢夫人”,袁氏接过时却被卞夫人轻轻按住了手肘。
卞夫人收起筷子,语调平淡得像在说今晚雪停之后该扫院子了:“送菜的事明天天亮我会派府里的司膳去办,管书库也得吃饭。你们慢慢吃,我不送了。”
李氏微微一怔,放下筷子想要起身。
卞夫人已经走到门口,接过侍女递来的暖手炉,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不用送。我那边让人留了门,雪夜路滑,夜了就歇在后堂,不必来回奔波。”
门帘落下。脚步声沿着廊下往西去了,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雪夜里。
暖阁里只剩下三个人。
铜锅里的汤还在咕噜噜地滚,纱灯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窗外雪没有停,一片一片的雪花贴在窗纸上,映出模糊的白影。
房间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铜锅沸腾的声音和三个人各自细微的呼吸。
曹操的目光从李氏身上移到袁氏身上,又从袁氏身上移回李氏身上。
两个女人坐在他两侧,一个清冷如梅,一个温婉如玉。
李氏今天穿的是月白色深衣,领口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脖颈,只露出耳垂下方一小截淡红色的吻痕,那是七天前在藏书阁留下的,还没完全消褪。
袁氏穿着杏色夹袄,腰间系着一条湖蓝色宫绦,比刚入府时红润了些,眉眼间少了几分怯生生的紧张,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从容。
今晚她主动坐在曹操身侧方才卞夫人指定的位置,替曹操斟酒时袖口自然滑落,没有再去遮掩手腕。
“卞夫人今晚这顿饭,是她自己安排的。”曹操夹了片羊肉,在锅里涮了两下放进嘴里,“她从来不请人吃饭,今晚是第一次。二十年来第一次请孤的女人吃饭,一次请了俩。说明她认可你们了。这比孤认可你们都难得。”
李氏和袁氏同时低下头去。
但曹操注意到,李氏低头是习惯性的谦退,袁氏低头是藏不住的笑意。
七天的间隔,她刚才在锅里给他涮羊肉时手指的幅度都比从前更舒展。
“文姬,”曹操放下筷子,“校勘的事怎么样了?”
“三校完毕。今天刚印出第一份清样,已经送到太学存档了。”李氏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她接下去的话泄露了一丝不平静的情绪,“袁家妹子的后三篇补校帮了大忙,所以校勘人名单上署了她的名字。”
“哦?”曹操转向袁氏,“阿瑶,你帮文姬校书了?”
袁氏红着脸点头:“只是描了几个残字,算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