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她认清一个事实:在许都,汉中使团的每一个人随时都可以死。
张琪瑛把剑放在膝上,手指沿着那道划痕慢慢抚过。
然后她做了一件贴身侍从绝不会做的事,披散头发,换上夜行用的玄色深衣,从后窗翻出客馆。
她要去找曹操。不是去赴宴,是去摊牌。
……
丞相府后花园,月华如水。
曹操坐在假山旁的石亭里,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壶酒和两只杯子。他似乎在等人。脚步声从背后响起,轻得像猫踩在瓦上。
“张道长来晚了。酒已经凉了。”
张琪瑛从阴影中走出来,道袍已经换成了一身玄色劲装,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腰间的长剑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她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丞相既然知道我要来,想必也知道我为什么来。”
“为了一道划痕。”
“为了一道划痕背后的东西。”她放下酒杯,直视曹操,“丞相要汉中的什么?”
曹操也放下酒杯。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皱纹在银辉下淡了些,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白天更锋利。
“孤要天下。汉中不过是天下的一角。张鲁若肯降,孤保他封侯晋爵,五斗米道继续在汉中传教。若不肯降,孤的大军明年开春就进汉中。”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明天早餐吃什么。
但张琪瑛知道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曹操灭袁绍用了八年,灭吕布用了三年,灭袁术用了两年。
汉中在张鲁手里不过十余万人口,挡不住曹操三十万大军。
“我兄长不会降。”她的声音也很平静,“五斗米道教义里有一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告诉他这个结论,反而来见孤?”
张琪瑛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动作她没有注意到,但落在曹操眼里就是一个破绽,她在犹豫。
“我来,是想看看丞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抬起头,“兄长说你是枭雄。荀彧说你是能臣。孔融骂你是汉贼。到底哪个是真的?”
“都是。”
曹操给自己斟满酒,一口喝完。
“孤是汉贼,是枭雄,也是能臣。孤不指望天下人都喜欢孤。喜欢你的人多了,你就会发现自己必须讨好他们。孤不需要讨好任何人。所以回到你的问题,孤要汉中的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孤要你。”
张琪瑛的瞳孔猛地收缩,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别拔剑。”曹操的声音不紧不慢,“你现在拔剑,外面许褚带着八十名弓弩手。你的剑再快也快不过弩矢。孤说'要你',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
“你兄长派你来许都,是让你亲眼看看孤的实力。你看了三天辩经大会,看到了什么?看到孤用寒门士子三句话驳倒建安七子,看到孤二十二岁的世家子弟在太学正堂里说法家比儒家有用,看到一个罪臣遗孀坐在副考席上用朱笔给天下才俊打分。这些是孤的实力,但不是全部。”
他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指向亭外的夜空中隐约可见的城廓轮廓。
“汉中只有十余万人口,你兄长勉强撑了十年。孤若给他十年,他最多再撑十年。但孤若现在就让他入朝,封他为汉中侯,你为天师道祭酒,保留五斗米道在汉中的传教权。你觉得你兄长选哪个?”
张琪瑛没有说话。
她知道曹操说的是真的。
兄长张鲁不是宁为玉碎的人,否则当年也不会放弃益州退守汉中。
兄长的底线从来不是道义,是存续。
曹操给的价码已经超过了兄长的底线。
“那丞相要我做什么?”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手已经从剑柄上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