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崇王道,认为霸道是“以力假仁者霸”。
但自春秋以来,称霸者无一不借王道之名行霸道之实。
荀彧出这道题时,程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道题问的不是王道霸道孰优,而是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而荀彧把这个命题放在了太学考场上,等于给在场所有人一个机会:公开论述曹操的统治合法性。
徐庶的策论答得最聪明。
他说:王道是目标,霸道是手段。
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是王道。
但汤武在革命之前,也曾举兵伐暴。
那场战争本身,是霸道。
所以王道与霸道不是对立,是先后。
先以霸道定天下,再以王道治天下。
汉高祖斩白蛇是霸道,约法三章是王道。
当今天下若不能以霸道扫平枭雄,王道就永远是纸上谈兵。
而扫平天下的那个人,不论他用的是霸道还是王道,只要最终能让百姓安享太平,他做的就是王道。
这段话传到曹操耳中时,曹操放下竹简,对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徐元直这个人,孤当年用他母亲逼他来许都,他发誓终身不为孤献一策。今天这篇策论,他没有献给孤,他是献给天下的。也好。他不献计,孤不逼他。但孤要让他看到,孤治下的天下,到底值不值得他开口。”他并没有表露更多感慨。
但旁边侍立的程昱注意到,丞相放下竹简后的沉默,比平常的沉默更长一些。
司马懿答“王道霸道”的时候则全无顾忌。
他在世家区第二排,周围坐的全是名门之后。
他提笔就写,笔锋凌厉得像在写讨贼檄文:王道霸道之分,不过是胜利者的事后定义。
赢了就是王道,输了就是霸道。
孟子说“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但孔子自己却称赞管仲“如其仁”。
齐桓公是春秋五霸之首,管仲是他的谋主,孔子称霸者之臣为仁,孟子说霸者无道,孔孟尚且自相矛盾,又如何能以王道霸道分是非?
考场里听到他落笔方向的人不少,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暗暗为他捏把汗。
这话简直大逆不道,连孔孟都敢否定。
但三十二名士子中只有司马懿敢写。
他交卷时神情淡定,像写了一张家常便条。
贾诩看完他的卷子,蜡黄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不是赞赏的笑,是那种看到一只特别聪明的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笑。
“此子若得势,将来必是丞相的心腹之患。”他低声对程昱说。程昱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将来是将来,现在是现在。丞相用得着他。”
六场辩论下来,进入复试的三十二人名单公之于众。
徐庶、司马懿之外,还有几位值得注意的人物:凉州来的寒门学子贾洪,专精算学与钱粮;汝南来的隐士之后周不疑,年仅十七,辩才无双。
以及几个被满宠暗中标了红圈的名字,他们的身份文书有疑点,很可能混进了各方势力的细作。
……
曹操在这三天里没有只看辩论。他的眼睛一直在扫射全场。
第一天,他注意到张琪瑛在徐庶发言时微微倾身,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跟着徐庶的节奏轻轻叩击。
她在听,而且听得很认真。
这个细节告诉曹操,张琪瑛对真正有才华的人是有反应的。
攻略她的关键就是在她面前展示智谋层面的绝对优势。
第二天,他注意到司马懿在交卷后没有像其他士子那样焦急等待结果,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本《孙子兵法》静静翻看。
翻到一半似乎感受到曹操的目光,抬起头与丞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又继续低头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