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的不是男人拦着你,是你自己拦着自己。贫道在汉中第一次带兵修渠,工头是个从军三十年的老兵,根本不听贫道调令。贫道没有跟他争,也没有搬兄长的令箭去压他。贫道用了两个月时间,每天早上比兵卒早到工地,晚上比他们晚走,搬石头、挖泥、打桩,什么都干。两个月后那个工头跪在贫道面前说:道长,老卒服了。不是你用天师道的名头压服了他,是你用行动告诉了他,你比他更拼。”
她停了片刻,目光从张春华身上移向全场。
“女人想做事,不要急着去抢位置。先去做。做成了,位置自然会来。做不成,给你位置你也坐不稳。这句话,贫道送给在座所有女眷,包括那位腰间别着解食刀的夫人。”
张春华没有再追问。
她坐回角落,把手边的解食刀从腰侧推向腹前,拇指轻轻抚过刀柄上细密的缠绳。
那不是武器的威仪,是一个已经把手弄脏过的女人在心里给另一把更锋利的刀腾出地方。
提问结束时已近午时。
周元敲响铜磬宣布联合讲经结束,但没有人起身离开。
太学生们围着讲台不肯散去,有人请张琪瑛签名,有人向李氏请教校勘问题,还有人挤不进讲台便站在后排高喊,问两位先生下次联合讲经是什么时候。
张琪瑛从人群中挤出来,长剑抱在怀里,道袍下摆不知被谁踩了一脚,袖口沾了几点墨迹。
她没有整理,也不打算整理。
刚才在讲台上她没注意,现在才发觉背上全是汗,冷风一吹凉飕飕地贴在肩胛骨之间。
她靠在东讲堂外的廊柱上长出一口气,然后偏过头,正好看到曹操从廊下缓步走来。
“丞相今天也来听了?”
“从头听到尾。”曹操在她身边站定,“你拔剑敬礼的时候,周元的眼镜差点掉下来。孤认识周元二十年,头回见他掉眼镜。”
张琪瑛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是被人看穿心思后有点不好意思的那种短促一笑。
她知道自己刚才拔剑的动作太过军人气,不符合天师道祭酒应有的沉稳形象,但她不后悔。
“贫道当时是真心佩服她。不是佩服她的学问,是佩服她的胆量。她说要把儒家的泥巴跟道家的泥巴捏在一起,这种话你们许都城里那些五经博士没一个敢讲。她是女人,还是罪臣遗孀,她比他们都敢。”
“她敢,是因为孤给她搭了一个敢的台子。你比她更需要台子。汉中远在天边,你在许都只有太学这一块阵地。今天你在台上说女人也能执政,朝堂上那些人听见了不会为你鼓掌,只会在心里给你画圈。所以孤今天在场,就是要告诉他们一件事:张道长敢说这话,背后站的是我曹操。”
他说完这句略作停顿,似乎在等她的反应。但她只是垂着眼睛看自己剑鞘上那道划痕,他便接着说了下去。
“辩经大会落幕快一个月了。汉中使团早已回程,你兄长的人一直在等你回去。这一个月里你讲了三场,每一场都有人替你鼓掌,但也每一场都有人在暗处算计你。你第一次讲经那天,程昱派人严密监视了客馆四周,你以为你住的那间小院真的清净?门口那个卖茶叶蛋的老婆子是董承旧部的遗孀,她每天数你出门的次数,数错一次就会被割掉一节手指。程昱留着她,是因为她背后的线还没摸干净。这种事本不该告诉你,但你是张琪瑛,不是寻常女人,你出门也要带剑,所以我想还是告诉你为好。”
张琪瑛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我不用你动手。”曹操说,“你只要知道就好。孤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是想让你明白,在许都,你不需要别人给你搭台子。你以后就是这台子本身。汉中够大,但汉中装不下天师道。你兄长想的是汉中存续,你想的是道法传遍天下。你想给你祖父张道陵在天下的每一个角落立一块碑。这件事,只有孤能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帛书递到她面前。
“这是你兄长遣使呈来的回函。他已同意在汉中设立朝廷派驻的教民监理司,人选方面,他在信中唯一提到的名字,是你。”
张琪瑛接过帛书展开。
兄长的字迹,兄长的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