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张琪瑛不紧不慢地接着说:“儒家的根本,贫道以为,不是让百姓活着,而是让百姓按照儒家规定的方式活着。前一句是仁政,后一句是礼教。慈幼养老是仁政的一部分,但‘礼不下庶人’也是儒家的原话。仁慈与秩序,儒家都要。但仁慈与秩序打架时,儒家选什么?”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秩序。
“选秩序。因为秩序是儒生帮皇帝管天下时最好用的工具。礼法之下,长幼有序、贵贱有等、男女有别。这套秩序管了几百年,管到后来变成了什么?变成了世家大族把持举官之权、寒门子弟永无出头之日。变成了孔融门下三百门客全是罪犯和降卒,却能自称贤士。变成了袁绍四世三公便可以拥兵自重,天下苍生在他眼里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儒家不该是这样。孔子如果活到今天,看到他的礼教被糟蹋成这个样子,他也会拍案而起。”
张琪瑛没有看稿,甚至连黑板上的字都没有再看一眼。她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快,像是在战场上擂鼓。
“天师道在汉中做了三件事。第一件,开荒。第二件,修渠。第三件,练兵。开荒为食,修渠为水,练兵为守。这三件事没有一件是坐在太学里读出来的,全是拿命在实地踏出来。我们不讲慈幼养老,但我们给每一个教众分两块地、一把锄、一条渠。我们自己不叫仁政,但如果你们非要给它起个名字,那你叫它仁政也无妨,可它不是儒生坐在太学里抄了几百年经义抄出来的仁政。它是在泥巴里长出来的,在教众的地里灌出来的,在汉中,百姓叫它活命。”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补了四个字:在泥里长。
“所以贫道今天不是来跟李副考官辩论的,贫道是来问诸位一句话。天师道在汉中让百姓活了下去,你们的学业,将来能不能也做到同样的事?”
没有人回答。
前排老儒个个面红耳赤却不知从何驳起。
后排的年轻太学生却站了起来,像初试辩经那天一样开始鼓掌,这次连中间的寒门士子也站起来跟着鼓掌。
整个东讲堂从后排向前蔓延,最后只有第一排几个老儒还坐着。
周元没有鼓掌。
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慢慢擦着镜片,像是在思考一件很久远的事。
然后他侧身低声问旁边的赵俨:“今天这场讲经要是传出去,五经博士还能不能坐得住?”
赵俨没有回答。
他正要开口,忽然瞥见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影。
东讲堂后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倚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
灰白的两鬓沾着残雪,正是曹操本人。
曹操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示意他不要声张。
讲台之上,互辩正要开始。李氏重新站起来走到讲台中央,与张琪瑛面对面只隔三步。
“张道长说儒家只会讲秩序。但道长方才描绘的天师道教义,开荒修渠练兵济民,说到底也是一套秩序。只不过道长不叫它礼教,叫它道法。但道法一旦写成教条、刻成规矩、交给下一任祭酒去执行,它就不再是‘道法自然’,而是道法在管人。这和儒家礼教管人,有什么区别?儒道在治理百姓的具体方略上可以同流,但源头不同决定了流向总有分岔。今天道长在此同台,便是分流之上的渡口。”
张琪瑛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长剑,然后抬头,嘴角微微扬起。
“李副考官说得对。道法一旦制度化,确实会变成另一种礼教。天师道在汉中传了三代,如果说祖父张道陵传的是道,那么到我兄长这一代,道已经变成了一堆条条框框。什么可以吃,什么不可以吃,什么日子该祭天,什么日子该献鬼。教众们跪在祭坛前烧符水的时候,他们信的是道还是符?说实话,贫道也分不清。”
她停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安静下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