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把发绳套好之后又帮我把手腕上那根同样起球的旧发绳拽下来重新系紧,然后抬头看着我的脸一副很满意的样子,自言自语道:“还是姑说得对——好看会过期——但'要'这个字不会。”
陈茜茵把粥端上桌经过她身后时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一板,说去把鞋穿上,地板凉。
然后她走到客厅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画面切到本地新闻频道——屏幕正播着今年夏天台风的最新路径预报,旁边滚动着红色字幕警告低洼地段居民提早转移。
窗外天色开始由淡蓝色云层缓缓聚拢成午后雷阵雨前的灰云,楼下那棵刚种下的小枣树被初起的阵风吹得弯下了腰,花坛里王秀兰上个月撒的油菜籽刚长出几片真叶,在风里瑟瑟发抖。
对面写字楼上的玻璃幕墙反射出闪电前兆的灰金色,楼顶那两只鸽子照旧站在空调外挂机旁避风。
“今晚好像又有暴雨——和那年我们在玉米地那场一样——先是闷,然后炸,然后泼下来——但不是今天——是今晚后半夜。上次停电,这次应该不会再跳了——咱家新换了电闸。晚上提前把窗关好——我先去把阳台外的花搬进来。”
陈茜茵推开防盗门下楼去搬花。
王秀兰解开围裙又开始在厨房里翻找晚上该做的那道蒜薹肉丝需要多少生抽。
林婉从藤椅上费力地撑起来,把我拉近她肚子要求我再次把手重新按在她肚皮刚才踢得太厉害的位置上。
她把她的手覆在我手背上面,用那种孕妇特有的兼具不耐烦与无限耐心的语气对着那团在羊水里浮动的小生命说了今天最后一段碎碎念:“你快点出来——名字都给你取了——晨——是你爹去年在天台上陪我看星星时想到的——他说那天晚上你们几个都不在,天台上只剩他和我两个人,月亮很好。你长大以后就去天台找他,但是——不用学他半夜去天台。你只要知道你有两个奶奶、一个妈、一个爸——我们家没有姑父也没有舅——你爸说那个字不好。”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空调外挂机上,很快第二滴第三滴紧随而至,把金属壳子砸得叮叮当当直响。
雨势倾盆而下时那些刚被搬进屋的绿萝在窗台上轻轻颤抖,旁边的空酱油瓶被陈茜茵随手收进了垃圾桶,只剩那盆被移进室内保护的小油菜还在墙角泛着被雨水冲刷过的碧绿光泽。
电视里的台风预警字幕换成了橙色,屏幕上滚动着街道应急电话。
远处雷声闷闷地滚过城市上空,闪电在天际线上劈开极短暂的一线白光。
防盗门被推开,陈茜茵抱着一盆最重的月季挤进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颊上,把花盆搁在鞋柜旁边,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抱怨雨太大。
王秀兰从厨房探头说让你早点收你不听,现在淋得跟落汤鸡一样,快去洗澡。
林婉在沙发上笑——她已经笑过了一次,于是把靠垫压在肚子上继续对着电视屏幕里没来得及关的暴雨预警说道:“台风来了——今晚全家关在屋里——跟三年前那场暴雨一模一样——但现在这屋里多了一个人——不对——多了两个——一个是妈——一个是还在肚子里踢我的——再过几周这屋里就是五个人——以后我们家天台再加几张椅子——我刚搬来那年自己爬过那几次铁门——今后老了——大家在天台的那几张藤椅上,都坐着。”
陈茜茵换好干睡裙出来从厨房端了两杯温茶放在茶几上,在沙发边坐下来,把自己的茶杯搁在茶几边缘,把腿蜷起来靠在沙发扶手上。
王秀兰把粥锅端上桌熄了火也走过来坐在餐桌边靠着椅背。
林婉从藤椅上爬起来挪到沙发上紧挨着另一侧。
我从沙发另一端伸出手臂,刚好能把三个人一起揽进臂弯里。
四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窗外暴雨砸在窗户上的密集水声,偶尔夹着远处闷雷滚过天际的低频震动。
楼下王老师今晚没有练唱,大概台风天他需要去居委会值班;对面写字楼的最后一盏灯也在几分钟前被值班保安灭掉,整栋楼只剩防雷针上偶尔被闪电照亮的银色弧光。
王秀兰最先打破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