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腹中那团生命偶尔会在她喝汤时轻轻踢她一下,她能感觉到胎儿的小脚隔着腹壁蹬在她膀胱上。
她放下碗把手按在肚皮上低头看着那团圆滚滚的隆起,轻轻说了句:“又踢我——以后生出来肯定比我还话多——每踢一下就像在评论今天的饭菜——刚才那脚大概是说鱼汤有点淡——妈你是不是怀孕后把盐又放少了——还是我自己味觉变——对了——预产期还有四周,姑已经提前联系好医院把单人病房包下来,说是可以陪床两个人。王秀兰接话说明明第一胎得先住保温箱还得观察可不能直接带回家。陈茜茵拿筷子敲了一下她妈的手背让她别吓唬孕妇,然后补充道脐带血存了,婴儿床装好了,狗尾巴锁在抽屉里等断奶。说到狗尾巴林婉就笑,排骨汤里的萝卜从筷子尖滑回锅里,她连忙捡起来擦了擦桌边。”
午饭后,林婉在老位置躺下——客厅靠窗那张旧藤椅上铺了好几层软垫和靠枕,是她从老屋带回来的,当时坚决不扔。
她的肚子在淡蓝色孕妇裙下隆得像座小山丘,我蹲在她面前把手放在她肚皮上感受胎儿在羊水里翻滚。
小家伙今天格外活跃,一拳接一拳,我甚至能隔着腹壁隐约摸到一只极小的脚后跟在往外顶林婉的肚脐。
林婉说这孩子以后肯定体育好——然后她突然想到什么,转头对厨房里正在洗碗的两个人喊:“姑——妈——我刚才忽然想到——孩子生出来以后管你们叫什么——叫姑婆和外婆?不对——叫姑婆就行了——妈你就是外婆——姑你也是姑婆——但姑婆就是姑奶奶,外婆就是妈妈的妈妈——那孩子会搞混——不对——孩子本来也不会明白——等长大了再说——反正他只知道自己有两个奶奶一个爸爸一个妈妈——对了妈——你说爸当年送我来的时候带的韭菜盒子那一顿,我问你,爸如果知道他女儿的孩子管他前妻的妹叫姑婆,他会不会后悔那顿韭菜盒子没吃完就走——还是根本就不会想——算了——反正我不会告诉他的。”
王秀兰把沥水架上的醋碟重新挪了个位置,然后侧过头看着窗外那棵新种上的小枣树苗——是她今年开春时在楼下花坛里栽的,离当年老屋那棵差了不知多少年,但已经开始抽新枝。
陈茜茵则把煤气灶拧到最小火慢慢煲着晚餐的粥,她把粥锅盖子轻轻移开,用勺子舀了一小撮试了试米的软硬,然后习惯性地朝客厅方向回了一句只有我们四个人能听懂的话:“厨房这道门从来不关——以后孩子大了,咱们也从来没锁过这道门。他总有一天会问。到时候告诉他——他有两个奶奶,一个妈,一个爸。”
林婉在藤椅上听着听着忽然眼眶有点潮,但她自己也没发现——因为肚子又踢了一蹾子,这次的力道把她刚刚生出的伤春悲秋全部踢成了本能反应下的哎哟。
她只好把我的手按在她肚脐正上方、隔着那层薄薄的孕妇裙把阳光滤成极淡的杏色,然后用极小的音量只对我一个人说道:“表哥——不对——老公——刚才他踢那一下,正好踢在你上次放跳蛋的位置——对——就在你叫它'秀兰一号'的那个点——这孩子连跳蛋震动频率都能模仿——以后生出来一定是个混蛋——但我喜欢。以后他如果问我他名字是什么意思,我就告诉他——你名字里有'晨'字,因为你爸爸第一次在你奶奶肚子里感觉到胎动时是早上——和今天同样一个时间。”
傍晚的风从挂着新窗帘的窗户灌进来,把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育儿百科翻过几页,把林婉手里捏得变形的旧发绳轻轻吹落在地板上,也把厨房里两个正低头商量明天要不要去菜市场买鸽子蛋炖汤的中年女人肩头几缕碎发吹得微动。
王秀兰把最后一勺粥盛进碗里关了火,顺手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
她靠在灶台边缘透过开放式厨房望向客厅的方向,看到女儿正把那根褪色的白色发绳重新套回自己手腕上——这根发绳三年了没换过,边缘起了毛球,但上面的黑色发丝还缠在结扣里,早已和松紧带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