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用旧毛线编的小小的中国结,编得歪歪扭扭,有几根线头没收好支棱在外面,最下面还坠了一颗木头珠子——那是外公旧烟杆上换下来的。
“妈——你——啥时候编的——这个丑死了。戴着。”外婆说完就转过身去继续端菜了。
走到厨房门口时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动作快得像在赶一只飞到脸上的小飞虫,谁都没看到。
陈茜茵把那枚中国结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然后从自己包里掏出车钥匙,把中国结稳稳地系在了钥匙圈上。
低头时飞快地用拇指按了一下眼角。
林婉最后一个下楼。
她今天起得比平时晚——昨晚在柴房待到凌晨才回房间,回房后又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眯了一小会儿。
她穿着那件改过的浅黄色碎花裙子,辫子编得松松散散的,几缕碎发从橡皮筋里跑出来贴在耳后,眼皮微微有些肿,但眼睛是亮的。
她下楼的时候手里拎着她的旧帆布包——那个包是她高中时买的,上面印着一行已经褪色的英文“SunshineGirl”,边角都磨出了白茬。
她把包放在堂屋门边,轻轻呼了口气,走进厨房帮外婆端菜,又帮她姑端了杯热茶放到桌上。
陈茜茵接过茶杯的时候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这个眼下看起来只是寻常家事的接触在她们之间却显然包含了更多信息。
林婉没有抽手。
她低头继续摆放碗筷。
舅舅喝了两口粥后忽然把筷子一拍,像是想到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婉婉,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林婉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粥。
她今天的反应很快——不像以前那样会慌乱到耳根发红说不出话。
她只是把筷子尖抵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然后平静地回答:“九月初。还有大概半个月。”
“那不就是还有半个多月?你在家待着干啥,又没地方打工又没处实习,天天闷在屋里看书眼睛都看坯了。”舅舅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用那种自以为聪明的语气继续道,“你姑姑家——你表哥不是上大学了吗,家里有电脑,书也多——”他转头看着陈茜茵,满脸理所当然,“茜茵,婉婉去城里玩几天行不行?反正你们家那客房空着,这丫头从小到大还没正经在城里你那儿呆过——上次去是高考那年我带她去的,就待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坐车回来了,连动物园都没逛上。现在你们那片路修得我都不认识了,让她去看看。”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池塘。
桌上至少有三个人的表情在同一瞬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但舅舅毫无察觉。
他用筷子又夹了个韭菜盒子,咬了一口,嚼得咯吱咯吱响,完全没注意到空气里忽然多了一层看不见的电流。
林婉这次没有脸红。
她只是把筷子从碗沿上挪开放好,抬眼飞快地扫了陈茜茵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求助,是确认。
像是两个已经配好暗号的同伙在行动前最后一次核对方案。
然后她把目光移向她妈。
婶子王秀兰坐在桌子另一边,手里端着的粥碗已经搁在桌上很久了,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
从刚才“婉婉去城里玩几天”这句话出来开始,她的目光就在陈茜茵和林婉之间来回移动——那目光不是审视,也不是戒备。
经过柴房那晚之后她早已不需要审视了。
那是某种复杂得多的情绪:混合了欲言又止的担忧、说不出口的默许,以及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隐秘触动。
陈茜茵的反应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淡定。
她端着那只搪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菊花瓣,抿了一口茶,眉头都没动一下:“行啊。客房空着也是空着,电脑有,网也有,书你表哥书架上一堆——够她看半个月的。来了正好帮我干干家务,我一个人有时候忙不过来。”她说到“做家务”的时候,嘴角极其轻微地翘了一瞬——那个弧度小到只有我和林婉才能分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