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帮她擦嘴角的动作里没有一丝尴尬,她叫她“姑”的语气里也分毫不掺杂羞耻,就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亲昵——只是这两个女人恰好一个是对方的亲姑姑,一个是对方的亲侄女。
婶子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
她的精明在全家是最顶尖的,但她选择了沉默。
她只是在林婉从厨房端托盘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剥毛豆。
毛豆壳在她手里咔嚓咔嚓地裂开,节奏平稳,没有任何加快或放慢。
剥完一碗毛豆她才站起来,把豆子倒进厨房的水盆里,经过林婉身边时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什么也没说——然后进了厨房。
那一下拍肩膀的动作里包含了所有她需要表达的内容:我看到了,我懂的,我不拦,你好好的。
林婉被拍了那一下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然后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耳根红了。
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慌乱地找借口离开现场。
她稳稳当当地坐着,把碗里的粥喝完,又夹了块鸡蛋饼,吃得很慢很仔细,然后是收拾自己的碗筷站起来往厨房走的。
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我的碗沿——叮的一声脆响——然后继续往厨房走了。
那个叮声是一个信号,类似于“我等下找你”但是没有具体的时间地点,只是让你知道她在这个屋子里,不在别处。
午饭前后家里的节奏忽然乱了套,原因是舅舅终于从工头那里结了工钱回来。
他一进门就拍着胸口对全家人宣布:今天中午他请客,去镇上馆子吃饭。
外婆说他浪费钱,舅舅拍着胸脯说不贵不贵,人家馆子新开张打八折。
婶子翻了个白眼说八折也是钱,但舅舅已经兴致勃勃地跑上楼换衣服了,还非要拉上我一起去。
外婆拗不过他,只得放下手里还没择完的菜,叫了外公换了件干净汗衫,一家老小热热闹闹地沿着乡道往镇上走。
这顿饭从中午十二点吃到了下午将近两点。
菜确实不错——红烧猪蹄炖得烂烂的,糖醋排骨炸得酥脆,还有一大盆酸菜鱼,汤面上浮着厚厚一层花椒和干辣椒。
外公难得喝了二两白酒,外婆也没拦他,只说别喝多了下午还要走回去。
林婉坐在我对面,吃得比平时多——大概是因为昨晚消耗了不少体力,也或许是因为今天心情放开了,连带着胃口也变好了。
她把一块糖醋排骨啃得干干净净,骨头上一点肉丝都不剩,然后抬头看见我在看她,嘴角勾了一下,把骨头放在碟子边上,舔了舔手指上的酱汁。
这个舔手指的动作要是放在以前,她绝对不会在我面前做。
现在她做了,而且做得自然而然,好像在我面前已经没有那么多需要刻意维持的规矩了。
陈茜茵坐在林婉旁边,看见她舔手指,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说了句“擦擦,别弄到裙子上”。
语气和以前一模一样——姑姑对侄女的日常关照。
但递纸巾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林婉手背上蹭了一下,不是不小心的触碰,而是很轻很慢地划过,像是某种只有她们两人才能读懂的暗语。
林婉接过纸巾的时候也回蹭了一下陈茜茵的手指,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酸菜鱼。
我在旁边默默喝啤酒,装作没看到。
从镇上走回来的路上,舅舅因为高兴多喝了几杯,一路走得东倒西歪,外婆和婶子一边一个架着他往回走。
外公拄着拐杖跟在后头,偶尔蹦出一两句“没出息”和“喝成这样成何体统”交替出现。
林婉走在队伍末尾,和我并排。
乡道两边的稻田已经抽了穗,风吹过来的时候稻浪翻涌,发出沙沙的响声,混着知了嘶鸣和远处溪流声,像是整座山都在发出某种低沉而绵长的呼吸。
林婉走了一阵,忽然伸手扯了扯我的衬衫袖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