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的声音调得很低,但老屋太安静了,低音量的新闻播报依然能穿过木楼板传到二楼——男播音员用标准的普通话报道着全国各地的洪涝灾情,说到某地降雨量破了三十年纪录时,正好被舅舅的一个超级大鼾盖了过去。
表姐在中间房间里。
她和婶子的低声对话透过木板墙传来,声音很低,但仔细听能分辨出内容——“妈,你明天去镇上不?”——“不去,后天吧。”——“那件蓝衣服帮我补一下袖子,脱线了。”——“补好了,放你枕头底下了。”——“哦,谢谢妈。”——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和翻书声。
陈茜茵坐在床边,已经换了睡衣——不是粉色那件,而是另一件白底碎花的棉布睡裙,圆领、短袖、裙摆到膝盖。
婶子提过了那件粉色睡裙之后,她就再也没穿过。
此刻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花露水瓶子,往小腿上慢慢地抹,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倍,像是心不在焉,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偶尔噼啪响一声,大概是灯芯里混进了杂质。
“你说——”她把花露水瓶子搁在床头柜上,转过身来面对我,两条腿蜷起来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你婶子到底知道了多少?”
这个问题不需要铺垫。今天下午床单两边的那段对话,已经足够让她警觉了。
“不确定。”我靠在床头,压低声音,“但肯定在怀疑。”
“她问婉婉半夜听到床板响了——”陈茜茵咬住下唇,“婉婉到底听到了什么?什么时候听到的?听到了多少次?听到了什么程度?”每一个问题都是把声音压到最低限度的气声,像是在讨论一件随时可能引爆炸弹的事。
“她问了就说明婉婉说了。但具体说了什么内容、什么程度——不清楚。”
“婉婉——”她把下巴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那个姑娘太聪明了。她不会直接跟她妈说'我看到表哥和姑姑在柴房里',但她会说'半夜好像听到床板响'。前一个说法等于指控,后一个说法只是陈述客观事实。她选了后者——这才是最可怕的。她不站队,她只是把事实往外丢,让她妈自己去拼。”她抬起头,看着我,“而如果你婶子拼出来——”
“她会怎么样?”
“不知道。”陈茜茵想了想,“王秀兰这个人,我认识二十年了。她不是那种会大吵大闹的。她更可能——”她停住,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直接找你。或者找我。面对面问。不给任何缓冲。到时候你怎么回答?”
“看她问什么。”
“如果她直接问你——'你跟你妈是不是在一起了'——”
“那我问她——'你说的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陈茜茵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枕头捂住了脸,闷闷地哼了一声:“这招也太——太耍赖了——不过好像也没别的办法。”
她把枕头从脸上拿开,然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我一时不敢确定是否听清的话。
“我想搬去和表姐睡。”
“我说——我去跟婉婉挤一张床。中间那间房。三个人挤一张一米五的床肯定不行,但两个人完全可以。你跟舅舅睡。”她把花露水瓶放回床头柜上,声音轻却坚定,“这样——至少晚上的嫌疑就没了。你婶子再警觉,也不会从一个姑姑跟侄女同床的行为里推导出什么不正经。”
这个主意从逻辑上确实完美,但语气里另有一种黏滞让我觉得她并非真觉得这方案靠谱。
“那舅舅的呼噜怎么解决?我宁愿冒险跟你睡,也不想被舅舅的鼾声活活吵死。”
“我——没跟你开玩笑——”
“你刚才那句话本来就不是在开玩笑。你是在害怕。但害怕归害怕,你心里清楚,婶子的怀疑不是换个房间就能消除的。你刚才自己也说了——她不是那种会大吵大闹的人,她更可能直接找我们。如果我们忽然换房间,反而等于直接承认了有需要隐瞒的事。”
她沉默了。抱着膝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甲嵌进睡裙的棉布纹理里。
“那怎么办。”她最后说,语气不是问句,是无奈的陈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