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陈茜茵在后院晾衣服的时候,婶子又过来了。这次她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绿豆汤,说是给陈茜茵解暑的。
陈茜茵正踮着脚尖把床单往竹竿上晾,湿床单重得很,她一个人扯不平。
婶子把绿豆汤放在旁边的石墩上,走过去帮她拉着床单的另一头,两个女人隔着一条床单面对面站着。
“这床单洗得真干净。”婶子隔着床单说。
“泡了一上午,又搓了好久。”陈茜茵一边夹夹子一边回答。
“茜茵——”婶子把床单往下压了一点,露出自己的脸,“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没睡好?我刚才看见你眼睛底下一圈青的。”
“有吗?”陈茜茵摸了摸自己的下眼睑,“可能是蚊子多,半夜老醒。”
“蚊子确实多。”婶子顿了顿,“你半夜起来打蚊子的时候,宇儿醒不醒?”
这个问题出来的时候,床单在空中轻微地晃了一下,看上去是被风吹的,但实际上是陈茜茵捏着床单边缘的手抖了一下。
“他?他睡得跟猪似的。”她笑了笑,笑容的专业程度虽然一如既往,但声音里的紧张却很难完全掩盖,“年轻人睡眠好,打雷都不醒。”
“也是。”婶子点点头,把床单的最后一角拉平,“对了,婉婉昨天晚上跟我说,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好像听到你们房间有动静。说床板响——”她说到这忽然停了一下,观察着陈茜茵的反应,然后补上后半句,“这孩子从小就睡得浅,一点响声就醒。”
陈茜茵把夹子夹好,动作不快不慢,看不出异常。但她的耳根——从碎发下面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耳垂——正在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变红。
“床板确实响。老房子嘛,翻个身都咯吱咯吱的。回头让舅舅修修。”
“让你哥修?”婶子笑了,“他连自己的鞋都能穿反,还修床板呢。算了,哪天我拿锤子敲两颗钉子进去。话说回来——”她忽然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什么悄悄话,“茜茵,咱俩认识快二十年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你——没再想你那个死鬼男人吧?”
陈茜茵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摇头:“没有,想他干什么。”
“那就好。”婶子端起绿豆汤递给她,笑容里多了一层亲近的温度,“我就是看你这两天有点心不在焉,怕你又钻牛角尖。那种男人不值得。你把他忘了,好好过你的日子。你有宇儿,宇儿也争气,考了好大学——这比什么都强。”
“知道就好。绿豆汤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婶子拍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那条粉色睡裙我今天早上看到晾在天井里,真好看。在哪买的?”
陈茜茵正端着绿豆汤要喝,听到这句话,嘴唇在碗沿上贴了一瞬,然后抬起头,平静地回答:“城里的地摊上随便买的。便宜货。”
“挺好看的,颜色嫩。”婶子笑着说了最后一句,然后进了厨房。
粉色睡裙。真丝吊带。婶子看到了。而且——她记住了。
陈茜茵低头看着碗里绿色的绿豆汤,汤面上倒映着被枣树叶子切碎的天空。
然后她把绿豆汤一饮而尽,空碗放在石墩上,继续晾下一件衣服。
她的动作依然不紧不慢,但空碗放在石墩上的那一瞬间,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的响声比平时更脆更短,像是被人用力按下去的。
晚上九点半,全家人各自回房。
舅舅今晚没喝酒——外婆的脾气发得够大,他把酒瓶子锁进了厨房柜子里,晚饭只喝了三碗绿豆汤,早早就上了楼。
经过我们房间门口的时候敲了敲门,探头进来问我要不要明天跟他去镇上修电视机——老电视的显像管最近老闪,有时看着看着屏幕就变成一条亮线。
我说好,他点点头,打着哈欠回自己房间了。
不出三分钟,鼾声就从走廊拐角那头炸开,呼噜噜噜的节奏稳定得像一台老式柴油机,穿透薄木板毫不费力地填满整条走廊。
外公外婆也早早就歇了。
一楼除了堂屋里那台还在孤零零播放夜间新闻的电视,其余都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