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暴雨过后的第二天早晨,陈茜茵端着洗衣盆去天井的时候,婶子忽然拎着自己的一桶脏衣服跟了出来,说“一起洗吧省水”。
两个女人蹲在井边洗了一上午的衣服,聊的都是家常——村里谁家的媳妇生了二胎,镇上的猪肉又涨价了,舅舅什么时候能结完工钱。
但在所有家常的间隙里,婶子伸手帮陈茜茵拧床单的时候,手指在布料上多停留了几秒。
那是陈茜茵和我房间的床单——浅蓝色的,棉布的,洗了很多次已经起了毛球。
婶子把床单展开对着阳光看了看,说“这床单有点旧了,回头去镇上扯块新的”,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床单放到清水盆里过水。
再比如,她看我的目光变了。
以前婶子看我,就是长辈看晚辈的那种眼神——关心、照顾、偶尔唠叨几句。
但现在她的注视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敌意,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审视。
就像她正在用眼睛丈量着什么,计算着什么,但还没得出最终的结论。
这天中午,我坐在堂屋门口剥毛豆,婶子端着个针线筐走过来,在我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
她从筐里拿出表姐的一件旧衬衫,领口脱了线,需要重新缝几针。
她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低头穿针引线,银针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动作利索得像台缝纫机。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分钟。只有毛豆壳被掰断的咔嚓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嘶嘶声。
“宇儿。”
“你今年十八了,对吧?”她低着头继续缝,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对。”
“不小了。该找对象了。”她咬断线头,又从针线筐里拿起另一根针,“村里像你这么大的,有几个已经定了亲。你表姐比你大两岁,也差不多该考虑这些事了。”
“不急,还要上大学。”
“也是。”她把新线穿上,眯着眼睛对准针眼,“上了大学,眼界更宽,找的姑娘更好。你妈肯定希望你在城里找一个,是吧?”
“大概吧。”
“你妈——”她把针扎进布料里,忽然换了个话题,动作没有停顿,“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剥毛豆的手停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然后继续掰。
“什么心事?”
“我也说不上来。”她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看着我,脸上挂着一种模棱两可的、邻居间闲聊时惯用的亲切笑容,“就是感觉她这两天有点不一样。看着好像挺高兴——”她把“高兴”两个字咬得比别人更重一点,“但又好像有点紧张。走路老是走神,跟她说话有时候要叫两遍才应。你们娘俩住一个房间,你知不知道她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还是有什么别的事?”
这个问题提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如果不是我早就对她的观察力有所警觉,根本不会觉得这问题有什么不对。
一个关心小姑子的嫂子,随口问问小姑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再正常不过了。
“可能是天太热了,睡眠不好。”
“也是。”她点点头,把缝好的衬衫拎起来对着阳光检查针脚,“这鬼天气,谁都睡不好。你和姑晚上开窗睡还热不热?”
“开窗还行。”
“嗯。”她把衬衫叠好放在针线筐里,然后站起来,路过我身边时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手掌在我肩头停留了大概比正常多一秒的时间,“热就多喝凉茶,你外婆煮的菊花茶在后院缸里冰着。年轻人容易上火。”她说完就转身走了,端着针线筐进了堂屋,凉拖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声音渐行渐远。
我继续剥毛豆,把剥好的豆子放进搪瓷盆里,豆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剥到第三十二颗的时候,我停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有心事”?
“高兴”后加一个“但紧张”?
婶子这几句话里至少套了三层试探。
她在试探我知不知道陈茜茵“有心事”的原因——如果我的回答表现出任何心虚或者过度解释,那就等于直接承认了这个“心事”的性质。
她也试探了“你们娘俩住一个房间”这个事实——提醒我她注意到了房间分配的特殊性。
她甚至还试探了“晚上开窗睡”——想从我嘴里套出房间里的具体状况。
但她什么都没得到。至少暂时是。
不过,一个开始主动试探的人,不会只试探一次就放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