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栋楼的楼顶大概有两百多平方,地面上铺着灰黑色的沥青防水卷材,踩上去软中带硬,边缘有几处已经开裂,裂缝里长出几丛顽强的狗尾巴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天台西南角堆着一堆废弃的太阳能热水器支架,铁架子上全是锈,支架旁边是几盆早就枯死的盆栽,泥土干裂成了不规则的碎块,里面插着几根曾经是番茄藤的枯枝。
天台东北角有一根废弃的电视天线杆,杆子上还挂着一截被风吹断的晾衣绳,绳头上夹着一只早已褪色的塑料衣夹。
天台正中央是一座废弃的锅炉房——砖混结构的小平房,大概三米高,四面实墙,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
锅炉房的屋顶是平的,上面还架着一根早已废弃的铁烟囱,表面全是锈,烟囱口上停着一只灰色的鸽子,歪着头打量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但最让人震撼的不是天台上的任何一样东西,而是从这里看出去的视野。
七层楼在这片老城区已经算比较高了,站在天台上,整座城市的西半边尽收眼底——远处是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已经开始亮起来的霓虹招牌在暮色中闪烁;更远处是新建的高层住宅区,几十栋一模一样的塔楼整齐地排列着,窗户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最远处是城市边缘的山峦轮廓,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呈现出一种接近黑色的深紫。
“这地方——你怎么找到的——”林婉站在天台边缘的矮墙旁边,双手扶着水泥护栏,踮起脚尖往外看。
晚风把她墨绿色的裙摆吹得轻轻扬起,露出大腿内侧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从脸上拨开,回头看着陈茜茵,眼睛里全是惊喜。
“嫁过来第三年就找到了。那时候你姑父不回家,我一个人闷得慌,晚上就爬到天台来看星星。”陈茜茵走到她旁边,双手撑在矮墙上,看着远处那座正在被暮色吞没的山峦轮廓。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那时候我一个人躺在这里看星星,觉得这座楼上头是整座城市最安静的地方。那时候想,哪天从这里跳下去——就什么事都没了。后来想想,跳下去太丑了,你表哥还小,没人给他做饭。就没跳。”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超市里的鸡蛋又涨价了。
林婉的手从矮墙上滑下来,攥住了她的手指。
她没说话,只是攥得很紧,把她姑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陈茜茵低头看了看被侄女攥紧的手,然后抽出来反握住林婉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年过去很久了。现在那盆绿萝你浇了水,长了新叶子。天台也不是跳下去的地方了,是——”她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锅炉房背面那个死角,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是做别的事的地方。过来,我带你看看我们今晚的场地。”
她松开林婉的手,从帆布袋里拿出那盏小小的LED露营灯打开,调成最低档。
暖黄色的微光在逐渐变暗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馨,像一颗被摘下来的星星放在地上。
她带着我们绕过锅炉房走到它的背面——这里有一小块空地,大约七八平方,地上铺着几块旧纸板和一张褪了色的塑料编织布。
陈茜茵说她前天就已经来踩过点了,纸板和编织布都是她提前铺好的,为了隔开沥青地面残留的夏日余热。
空地边缘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倒扣的旧木箱,木箱上搁着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和一小瓶花露水。
墙根处有一截废弃的PVC水管,上面搭着一条不知道谁家遗忘的旧床单,已经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从原本的花色变成了模糊的灰白色,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投降的旗帜。
“这地方——你前天就来布置了——纸板、编织布、木箱——全是你一个人搬上来的?”林婉蹲下来摸了摸那张编织布,手指触到塑料纤维粗糙的纹理。
她抬头看着陈茜茵,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心疼——她姑一个人,把这么多东西从六楼搬到七楼天台,一趟一趟地爬楼梯,只为了给她一个惊喜。
“习惯了。以前一个人上来也要铺东西,不然沥青粘头发。”陈茜茵把露营灯放在木箱上,把亮度调高了一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