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清葭闻言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的视力恢复了许多,眼睫忽闪之间,便又透出慧黠与机敏来。
可惜周瑾寒却不敢多看她。
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心里好不容易筑起的高墙又会重新垮塌。
他怕他会心软。
周瑾寒的心横了一横。
他往后挥了下手,让凌辰将人都带下去了。整座山崖边上,便只剩下了他与穆清葭二人。
穆清葭不明所以:“王爷有什么隐秘话要同我说吗?”
山风更大了些,吹得两旁林子里树冠都哗啦哗啦响。
周瑾寒转身,眼尾斜扫过来,将眼中的森冷凝成一道缝。他负手垂睨着穆清葭,沉声同她道:“簪烟已经都交代了。”
“我知道。”穆清葭迎着他的视线,“长公主此番回京,第一要务就是尽快铲除那些安插在朝中各大官员府上的大通国暗桩。”
她见周瑾寒脸色不好,当他是心中担忧,不免多安慰了句:“长公主是陛下的嫡长女,军功累累,在我大邺朝中威望甚高。此事由长公主牵头处理,必定能得到陛下的全力支持。而朝中大员若是知道自己的府上竟藏匿着大通国的奸细,估计为了保住乌纱,恨不得亲手将那些暗桩送到长公主面前去,想来也不会给长公主造成阻碍。”
“再者,恪州的事情也已经都料理完了,王爷若实在放心不下,过两日便尽快动身回京便是,也耽误不了太久的。”
周瑾寒一言不发地听穆清葭说完了这番话。
“除了这些,你没有别的要同本王说吗?”他一错不错地盯着穆清葭的眼睛。
穆清葭茫然地眨了眨眼:“什么?”
“簪烟在交代完暗桩的事后,还同本王说了一个秘密。”周瑾寒抬手抚上了穆清葭的鬓角,眼睛半眯着,克制着情绪,“她同本王说,十五年前死在昭阳宫殿门口的那老恶妇齐檀,还有一个孙女在世。而这个人——就是你,葭儿。”
穆清葭浑身一抖,猛地往后跌了一步。
然而周瑾寒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用力拉回了自己跟前。
他阴鸷的目光牢牢地锁着她,掐着她手腕的手用力到几近要将她的骨头捏碎。周瑾寒近乎咬牙切齿地再次问了一遍:“所以现在,你还有别的话要对本王说吗?”
“葭儿……”
周瑾寒嗤笑了一声,低沉又喑哑的声音轻颤着,随着出口的话,眼眶不自主地红了起来。
“本王真的很好奇,这三年来,你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待在本王身边的?你每每听到本王年幼丧母,听到本王是如何在赵氏那位养母手底下受尽苛待之时,你的心里想的都是什么?”
“你怎么能够明知本王对赵氏、对齐檀的仇恨,却丝毫不为所动?你怎么能够心安理得地当着本王的妻子,怎么能够怀上本王的孩子?”
周瑾寒哽咽起来,自嘲地低语道:“本王与仇人的孩子……呵……”
“葭儿,你怎么可以,是齐檀的孙女?”
山风变得呜咽起来。
盘旋在山间,像是一只被困在了尘世之中的孤魂野鬼。
穆清葭看着周瑾寒眼中的哀痛。
他们俩离得那么近,以至于她在触碰到他眼底浓烈的恨意与凄惶时,一时悲伤得无以复加。
她觉得自己无颜面对他。
眼泪自她苍白的脸颊滑落下去。
“我怎么会是齐檀的孙女……”穆清葭哑然自哂了声,“这个问题我不知道在心里问过自己多少遍。天知道,我曾经有多希望我真的只是一个出身市井的普通平民,这样在面对王爷你时,我也可以更加坦然一些……”
“可是王爷,一个人最没有办法可以选择的,就是自己的出身。”她望着周瑾寒,泪眼朦胧,惨然地扯了个笑,“我偏偏就是我祖母的孙女,偏偏就是我的祖母在十七年前害死了你的母亲……”
“天意弄人啊,王爷。”穆清葭泣不成声,“偏偏就是我这个与你有着血海深仇的人被选中成了曜王妃,偏偏我们就有了孩子……”
“除夕那晚,当你告诉我,是我祖母杀害了你母亲的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要疯了。只是越是清楚地得知了这一切,我就越是抗拒接受这个事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纸是包不住火的,可人不就是如此吗?在残忍的真相面前,即便能够多隐瞒一刻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