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稀还能听见后头在厮杀中的哀嚎声,只是离得太远了,分不清其中是否有几声是属于沐苍的。
而即便离得近,司空鹤其实也并听不出沐苍的声音来。
诚如他们都清楚的那样,对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邺国师而言,所谓的钦天殿四大主司,不过就是他手里的一把刀罢了。用得顺手的时候就一直用着,哪天要是用不顺手了,也随时都能舍弃掉。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对手中的刀产生感情,而在舍弃之时感到不舍呢?
司空鹤今夜如此巧合地来到恪州城外,还因此将自己置于险境,不过就是让沐苍这把刀断得干净的手段罢了。
他很清楚沐苍这么多年的心结在哪儿。
其他三大主司都是凭自己的本事一步步爬上这个位置的,只有沐苍一人当年时运好,因有些小聪明,在祭天大典时解决了一个隐患,因此入了周瑾淮和司空鹤的眼,破格被提上了东主司一职。
天资平庸的一只麻雀站在了金凤凰堆里,哪怕拼尽全力去飞也敌不过人家一个展翅,沐苍表面风光,实则内心填充的尽是自卑。
他始终都想做出点成绩来让人刮目相看,想让他的主子能看到他,能相信他配得上他的位置。
沐苍的执念,说透了,不过就是司空鹤的一声肯定罢了。
只是沐苍忘了,他的主子司空鹤偏偏是这世上最无情之人。
他是国师座下的东主司。日出东方,他合该在钦天殿内起到带头作用。将交代下来的任务完成好,那就是他的分内事,又谈何肯定?
可他却因自己的这份执念犯下了大忌讳,身为下属,竟敢在不告知主子的情况下私下接了任务,替周瑾淮来暗杀周瑾寒与穆清葭。刀为利器,可伤人也可伤己,一旦有主就该一心效忠。而他却自甘为他人所用,司空鹤怎么可能还容得了他?
只是这把刀在身边太多年了,上头多少沾染了自己的体温,知道曾经刺过什么人,溅过多少血。若要舍弃,那就只能折断,以免留在世上引出不必要的事端来。
所以司空鹤来了。
见沐苍最后一面,让他得到了多年梦寐以求的一声肯定。让他在虚假的满足中,心甘情愿地接受他身为东主司的宿命,毫不犹豫地走向灭亡。
沐苍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入钦天殿效力多年,只有最后这一场死亡,才真正地得到了司空鹤的肯定。
“泣朱回来了。”敬玄道。
司空鹤合着眼应一声,语调淡淡:“她的心不够硬,就不必与她说明因由了。通知吟白,东位悬缺,暂不必挑选新人。”
敬玄应了:“是。”
“长公主出现在恪州实属意料之外,主上,是否要改变计划?”
司空鹤拨动佛珠的动作微微顿了一顿。
“不必。”他说道,“按原计划行事。”
“是。”
“先去十里外杨柳坡,我要等一个人。”
敬玄闻言在三岔路口调转马头,按照司空鹤的指示向着杨柳坡而去。
而在其后,横七竖八的黑衣人尸体中间,周若白也将自己的剑锋从沐苍的咽喉里抽了回来。
穆清葭拉过旁边的马:“长公主,劳您照看一下菁儿,我还有事需要去处理。”
“站住!”
周若白却提剑挡住了穆清葭的去路。
凛冽剑锋直指穆清葭命门,周若白盯着穆清葭,寒声道:“你今日引本公主与你一同出城,究竟有什么目的?”
“婶婶!”
“菁儿别动。”
穆清葭抬手阻止了李菁往她跟前扑过来。
她看不见周若白的表情,只能凭借她的语气分析她此时的情绪。
穆清葭反问道:“长公主如此睿智,见到了马车里的那位,难道还猜不出来我的身份目的吗?”
“所以,你也是司空鹤的人?”周若白眉心一蹙。
“确切来说,我是陛下与国师安插进曜王府的,既是在为国师效力,也是为天子效力。这一点,长公主应该早就清楚的,不是吗?”
被穆清葭一言,周若白的神情出现了两分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