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有传言,说司空鹤是被吟白一手带大的,如兄如父。
其实不然。吟白他是司空鹤的书童。司空鹤刚会说话的时候就展现出了惊人的聪慧,于是他的父母在街上从人贩子手里将识字的吟白买回来给他当了伴读。
只是吟白的确很忠心。司空鹤的父母过世之后,也是他日日拼命干活,才让司空鹤保有小少爷的生活,让他能够心无旁骛地去构建心中的理想,不用为生计烦恼。
三十年了,司空鹤其实很难形容他与吟白之间的情谊仍旧只是主仆呢还是已经成了亲人。他只是习惯了有吟白在身边,哪怕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让他一回头能看见就好。
人总是要死的,能为了自己相信正确的事而死,反倒应该值得庆幸。
司空鹤至今仍是这样觉得的。
他在看到吟白的尸体时,同幼时看着他父母的死状时一样,面无表情,眸光冷漠,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觉得这无非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罢了,没有什么难过的必要。
可他就是莫名其妙地大病了一场,也总莫名其妙地就会想起这个人,下意识间就会想要唤他。
甚至此刻逼问着奚茹筠,他克制不住地愤怒起来。
对情感一事,司空鹤始终都搞不明白。
只是如今他的身边也已经没有那个能够听他说真心话,并且直白地给出意见替他解惑的人了。
曜王府在那日之后送来了一块残破的东主司令牌,上面沾了血。收到这块令牌的之后,司空鹤独自在空旷的殿中坐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在那段期间,司空鹤都想了些什么。
连司空鹤自己其实都不知道。
他只是跟入定了一样坐着,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天都已经暗下了。
那块令牌也没有被收起,至今依旧躺在棺材一样的一个木盒里,盖子半敞,放置在司空鹤一眼就能看到的桌案一角。
寝殿内响起了奚茹筠崩溃的哭声。
司空鹤慢慢地松开了手中的佛珠,合了合眼后转身大步离去。
禁军统领换了个人,只听他的使唤。
殿门外,徐宁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旁。
“皇后娘娘累着了。”司空鹤淡声说道,“派两个人送娘娘回凤栖宫吧。陛下如今龙体有恙,太医遍寻方法也迟迟不见起色,想来是前些时日危月燕星过亮,盖过了紫微星之故。为了陛下龙体安康,后宫的众位贵人近日便不必来奉天殿伺候了,禁军务必要安排人手将各宫都看守好了,省得有哪位娘娘犯了忌讳,冲撞了陛下。”
“是!”禁军统领领命。
司空鹤转向了徐宁:“徐公公。”
徐宁连忙应声:“奴才在。”
“皇后娘娘身子弱,禁不得这般日日操劳。陛下身边的事,还得有劳你多费心。”
“国师大人说的哪里的话。”徐宁语气谦卑,“伺候陛下本就是奴才的本分,奴才一定尽心尽力管理好奉天殿的一切,请国师大人放心。”
“徐公公做事向来妥帖。”司空鹤应了句,“只不过陛下金口玉言,说出来的话便是旨意。然而陛下如今在病中呓语不断,倘若有人听了去……”
“国师大人放心,奴才明白的。”
司空鹤的话还没说完,徐宁就躬着身把话接过去了:“奴才会重新安排人在陛下御前伺候着,不会让他们出一点差错。”
“那就好。”
司空鹤没再多言,淡声留下这三个字后便接过了禁军统领撑开的伞,撩衣迈下台阶走了。
雨一直下到天黑了都没停。
曜王府的哀奏声直到深夜才散尽。
东院,周瑾寒独自坐在廊下,看着被雨丝浸润出油亮光泽的那棵蜡梅树的树叶,看着灯笼的暖光打在上面,笼出了一圈朦胧暧昧的光亮。
身边炉子上正煮着一壶酒,已经煮沸了,此刻咕咚咕咚地冒着泡。酒水洒在燃烧的炭上,散成了氤氲的水汽,跟夏日里雨天的潮气混在一起,像是紧紧地黏在了身上一样。
酒还没喝就已经醉了。
周瑾寒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墨黑的颜色,被雨丝打湿了一半,发着莹莹的缎光,衬得他满头的白发越发醒目。
京城中人人都说他疯了。
看他如今的状态,也确实像是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