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晌,他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淡声说:“我病了许久,也该去向陛下请安了。叫人进来梳洗吧。”
敬玄依言安排了。
等着司空鹤梳头更衣的时候,敬玄一直都垂首站在一边,直到司空鹤都收拾好了,在跟着对方往外走的时候,敬玄才好像明白了他方才的那一停顿是因为什么,于是试探着问了句:“主上,如今有三个主司位空悬,您看是否应该——”
司空鹤面无表情地转头扫视过来,敬玄忙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诚惶诚恐地请罪道:“属下失言!”
也不知为何,司空鹤觉得如今的敬玄比从前话多了不少。
就好像同他自己说的那样,因为四大主司如今只剩下了一个他,所以他一个人就应该要说完四个人的话。
司空鹤的神情微微一动。
他坐进了马车里。
直到车就要走了,敬玄才得到了他的回答:“你去安排吧。”
敬玄躬身应了:“是。”
来到奉天殿的时候,雨势已经小下去了不少。
司空鹤自己撑着伞,撩着衣摆迈上台阶,肩上不小心被雨打了一小片湿。
徐宁候在殿门外,见到司空鹤忙垂手躬身迎过来,摆着笑脸:“奴才给国师大人请安了。国师大人,这么大的雨,您怎么这时候跑这一趟?”
司空鹤点头应了徐宁的礼。
“病了一个多月一直未曾来给陛下请安,如今好些了,也不怕再过了病气伤及陛下御体,自然该尽一下为人臣子的本分。”
他听到殿内有说话的声音,便问徐宁:“殿内此刻什么人伺候着?”
“皇后娘娘在陛下面前伺候着呢。”徐宁回,声音压得低低的,“陛下病着的这段时日,皇后娘娘日日都在奉天殿陪着,将后宫众妃的晨省都免了。看着皇后娘娘憔悴的模样,奴才心里也不好受。”
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像是反应过来司空鹤也是大病初愈,徐宁忙往旁边退开了一步:“奴才多言,耽误国师大人探望陛下了。大人请进吧。”
“有劳。”
甫一进门,司空鹤就闻到了浓重的药味,还有从周瑾淮身上散发出来的濒死之人的腐朽味。
让他忍不住抬手掖了掖鼻子。
里头的烛光点得很暗,兴许是怕影响到周瑾淮的睡眠吧,让本就压抑的寝殿越发死气沉沉的。
奚茹筠坐在周瑾淮的床边,正默默地拿帕子擦拭着眼泪。
即便已经当了八年的皇后,她如今也不过才二十六岁,满头青丝绾成云鬓,脸上看不出一丝岁月的痕迹。哪怕此刻容颜憔悴,跟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周瑾淮相比,也只衬得对方越发老态龙钟。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奚茹筠转过身去,对上了司空鹤平静淡漠的浅色眸子。
她下意识地低下了视线,在唐嬷嬷的搀扶下站起了身,勉强收拾了情绪,稍稍欠身向司空鹤说道:“国师大人来了。”
“臣见过皇后娘娘。”司空鹤作了一揖。
“今日大雨,国师大人怎么想到过来?”奚茹筠问。
司空鹤淡声回:“臣病了多日,心中挂怀陛下龙体,如今好些了,便过来看看。”
“国师大人真是有心了。”奚茹筠闻言不冷不热地说了句。
司空鹤像是没有听出奚茹筠的言下之意,拢着手往床边走近了两步。
昏迷中的周瑾淮毫无所觉,口中还念念着不连贯的话。
他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脸上瘦得只剩下了一张褶子纵横的皮,面颊都已经往内凹陷进去。倘若不是一日三服药这么吊着,恐怕早就已经驾鹤归西,去见先帝了。
司空鹤仔细辨认了许久他嘴里念着的那几个词:“皇位,太子……”
他的眉头动了一动,若有所思地点头道了声:“陛下病重至斯,也确实应该考虑让太子殿下临朝听政了。”
司空鹤说得平淡,然而奚茹筠却像是被“临朝听政”这四个字刺激到了,惊异地向司空鹤看去:“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身为人臣,此刻是在诅咒陛下吗,啊?”
“娘娘……”唐嬷嬷劝了一声,慌张地朝司空鹤一瞥,生怕眼前这位貌似神只行事却与恶魔无异的国师会发怒。
然而司空鹤坐上这个位置十六年,什么时候又让人见到过发怒的模样呢?
他从来都是冷冷淡淡的,此刻被奚茹筠一通斥责也依旧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