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可她却不知该怎样安慰他。
因为她忽然发现,其实周瑾寒的这一生,真的鲜有人真正爱过他。
他似乎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起,就已经是一个孤家寡人了。
穆清葭和周瑾寒就这样在迟暮的薄晕里拥抱了很久很久,就好像是两只孤独寂寞的小兽在互相取暖慰藉一样,各自舔舐着身上的伤口。
秋色凋零,他们也满身都是凄凉。
后来周瑾寒终究没有再逼着司空鹤要盖了玉玺的《罪己诏》,他就像是突然想通了,连东宫里头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都撤去了。
小太子周若瑜在某一日清晨独自驾着一辆小车回了宫。
他失踪的这段时间一直都待在周瑾寒外祖父刘老大人从前的府宅里,周瑾寒没有派多少人看守他,是他自己没有想通,所以一直都不愿意出来。
他在刘宅里翻到了许多周瑾寒小时候留下的痕迹,翻到了一些字迹歪斜的信和涂鸦似的画,里面记录过很久很久之前,他与周瑾淮这些兄弟之间相处时的点点滴滴。
周若瑜也在这些点滴里看到了他父皇周瑾淮与现在截然相反的那一面。
原来年轻时候的他的父皇也是个疼爱幼弟的好兄长,是个会为了父母的健康不惜在外奔波两年寻求良药的好儿子。他从前虽有城府,却豁达疏朗,周瑾寒最依赖的人便是他。
周若瑜不明白,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的父皇周瑾淮竟变成了如今这样一个满心算计和猜忌,不惜众叛亲离也要守住自己身下皇位、手中权力的疯子呢?
而他同时也惶恐,会不会有一日等到他到了他父皇的那个高度,他也终究要步了他父皇的下场?
周若瑜就这样带着满心的迷茫在刘宅里头住了很久。
他希望能找出更多的证据来拼凑出他的父皇一步步变成如今这样的原因,他试图找出一条出路来。
只是很可惜,一直等到守着他的那些守卫敲开了他的门,告诉他可以回宫了,他也没有再找到蛛丝马迹来。
周瑾寒从京城消失了。
留下了他金碧辉煌的王府和所有的护卫与府兵,只带走了一个凌辰。
无人知晓他去了何处。
那张《罪己诏》上写着的冤屈后来仍旧被洗刷了。
是在周瑾淮死后,新帝登基,从小太子成为了小皇帝的周若瑜委托给长公主周若白办的事。
周若瑜将周瑾淮的罪孽背到了自己身上,也在他的赤子之心没有全被皇权熏黑,还存有几分悲悯的时候,做了他认为正确的事情。
他永远都记得第一次去到曜王府的那个下午,他被周瑾寒架在肩头的那个感觉。
和煦的风吹过他的脸颊,他被稳稳地托举到很高,让他能够看得很远。
那是周若瑜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有父亲的滋味。
恐怕他往后将要走那条登高的路,再也不会有那样安稳坚实,可以让他放心奔跑的时候了。
身为国师的司空鹤在周若白重查旧案的这期间受到了牵连,被街头巷尾地讨论了好几个月,纯白的云袍上也染了无法洗去的污点。
可他不在乎。
他从来都是不在乎的。
他这一生何曾有过在乎的人、在乎的事呢?
周若瑜登基之后同从前一样事事都仰赖于他,也依旧恭恭敬敬地称呼他“齐修先生”。他在朝堂上依然只手能遮天,翻手云覆手雨,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只不过如今的权臣只有他一个了。
没有了政敌,他终于可以一心去构建他心中的那个开明的强大的世界了。
即便司空鹤的手上沾满了鲜血,却也没有人会怀疑他想要开创一个盛世的目的,没有人会怀疑他最终所为的都是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几千年后的百姓,为了能终有一天人人平等自由,四海升平,海晏河清。
只是慢慢的,京中所有人都开始察觉,国师大人他可真是孤独啊。
孤独地守着钦天殿,孤独地遥坐在云端,孤独地望天,也孤独地往前行。
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同伴,也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地理解他。
他从前甚至往后,无亲人家眷,也无挚友故交,茕茕而来,踽踽而去,可能连史书上都很难记清他这一生是否有过快乐,抑或是否有过遗憾。
他很少再离开牢笼一般的钦天殿了。
燃着清苦的松香,连玉案上的那个木匣子里残破的那块沾血的东主司令牌都被熏得留下了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