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竹点头:“对一个不过八岁的孩子来说,要做那些粗重的活,怎么会不难呢?老奴那时候也没有特别关照她,毕竟当时的她,只是一个罪奴罢了。甚至老奴偶尔在看到她的时候也会想,您当初在齐嬷嬷手下受了那些苦,如今都报应在了她的孙女身上,也不知道齐嬷嬷若泉下有知,是否会懊悔当初下手时的残酷?”
“那些年里,她与我有交集吗?”周瑾寒问道。
“有啊,许多次呢。”辛竹揣起了手,随周瑾寒一起望着院中那棵蜡梅树,看着枝叶滑落下雨珠。“夏日的荷花池中,隆冬的蜡梅园里。您还记得您当初改过令,允许府里的下人采摘莲蓬吃吗?老奴也是到后来才知道,原来那日在荷花池中被您碰了正着的那个偷摘莲蓬的下奴,正是少时的王妃。”
“她甚至还救过王爷您的命,兴许……还不止一次。”
周瑾寒的手指尖像是被烫了一样缩了起来。
他怔怔地看着辛竹:“葭儿……她救过我?何时?”
“十二年前的冬天,有一批刺客潜入王府蜡梅园中行刺王爷您。”辛竹说道,“那时,罗与和凌辰刚被刘老大人送进王府来不久,王爷您不喜欢被他们跟着,只自己一个人呆在蜡梅园里。”
“我记得那次。”周瑾寒道。
更确切地说,每一次的刺杀他都记得。因为只有牢记着当时的痛,他才能靠仇恨来麻痹自己,坚持下来,然后才能更狠地报复回去。
“那次我伤得不轻,可我在昏迷之前记得,那些刺客都已经被我所杀。当时的园中并未有第二个人啊……”
“当时王妃她在。您晕倒之后,是她将您救出蜡梅园去的。”辛竹却道,“只是有一个刺客却还没死,他杀死了与王妃同行的另一个孩子,还在王妃背上砍了一剑。王妃当时伤得很重,也不知她背上的那道伤,后来痊愈了没有。”
雨停了,无风,蜡梅树的枝叶也停止不动。
周瑾寒合住了眼,克制得嘴唇颤抖。
“没有痊愈。”他回答,“那道疤一直都在。”
他们第一次欢好之时,他问过她,这道伤疤从何而来。只是当时穆清葭背对着他,周瑾寒看不见她的表情,所以当他听到她说的那个谎言时,他内心毫无波澜,转头就将这个解释抛在了九霄云外。
甚至他后来还不止一次地表达过可惜,可惜那样白皙瓷净的背脊竟被这样一道长长的疤痕破坏了美景。
那么穆清葭在听到他没心肝地说着那些话时,内心又该有多么悲哀?
“这是她第一次救我,那还有呢?还有哪一次?”
辛竹看着周瑾寒苍白的脸色,看着他贴在身上的衣料里露出来的透血的绷带,表情有些不忍。
“王爷。”她哀声道,“就是您差点没有挺过来的那次啊……”
周瑾寒闻言睁开了紧闭着的眼。
他看着辛竹跪了下去。
“王爷……”辛竹的语调哽咽起来,“这些年来,您心中装着顾簪烟,以为当时挣扎在生死线上时,是靠她给您的精神支持才挺过来的,因此对她格外偏爱,都不容外人对她置喙一声。”
“老奴也以为她虽然心思不纯,但好歹来路干净,在内宅搅搅风浪,无伤大雅,不会在外头给您添麻烦。所以老奴虽然心里早已有猜测,却始终都没有同您明说。”
“可如今,老奴该说了。”
辛竹看着周瑾寒:“都说王妃与顾簪烟长得像,您能够容忍王妃待在您身边,看中的无非她和顾簪烟相像的容貌。可是王爷,您自己可曾想过,早已留在您心里的那个人究竟是谁?究竟是王妃像顾簪烟,还是那顾簪烟像王妃?”
“王爷啊,这世上哪儿有什么神仙?您那时候溃烂的伤口若非有人替您仔细地清理干净了,又怎能痊愈呢?”
“您难道还没明白吗?王妃那时候还是咱们府里的仆役啊,您都能将印象中那个于深夜悉心照顾您的人影想象成顾簪烟,怎么就还想不到,她其实是王妃啊!”
“神仙从来没有眷顾过咱们王府,可是王爷,王妃她自始至终,都是在背后默默守护您的人,她才是那个仙女啊……”
模糊的记忆轰然冲进脑海。
而周瑾寒直到醍醐灌顶的这一刻,才将黑夜里那坐在床沿上陪自己度过了最难熬的阶段的人补上了正确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