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眯了一眯,凛然心想:恐怕不仅是周瑾淮心中不愿,司空鹤大概也万万没有想到,他们防备了十几年,最终周瑾寒的手里还是有了兵权。
即便这支兵不过五千人。可一旦有了,曜王府做大的趋势便再也不能受到他们的控制。
即便冷心冷情如司空鹤,此刻或许也真正地开始担忧起来了吧?
那么周瑾寒呢?在获得西郊大营掌控权的这个过程中,他又是否做了什么事,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呢?
穆清葭收回了视线,没再继续细究下去。
然而她暂时将脑袋放空了,对面的人却忽然端着酒杯朝他们走了过来。
层叠的玄黑的衣料上绣着暗金蟒纹,比寻常看起来更华贵骄矜,也更加气势迫人。
司空鹤不急不缓抬起浅淡双眸,望着周瑾寒阴郁幽深的眼睛:“曜王殿下有何事要同某商议?”
语调平铺直叙,半点情绪都无。
周瑾寒盯着司空鹤这双眸色清浅的眼睛。
十五年前,他就是在这双无情无绪的眼睛的注视之中,像只卑贱的落水狗一样仓皇地抱走了奄奄一息的周瑾亭。
他永远都记得当时在禁军簇拥下的那个白衣少年眼中仿佛看蝼蚁一般的冷漠,也记得当时就埋进了自己心中的那份恨意。记得从那时开始,他就发誓总有一天要将这个站在云端之上虚假得如同一个神像的人踩进污泥里,让对方也感受一下自己当初感受过的那种众叛亲离的绝望滋味。
周瑾寒想:或许眼前的这个人早就看出他的这份复仇之心了吧?也早就知道他最终会成为一个巨大的威胁,所以这十五年来,他才与周瑾淮合计,用尽了手段试图磨灭他的斗志与傲气,试图让他接受失败的命运。
然而最终,他还是走到这里了。
在这条崎岖的嶙峋的路上,他失去了所有爱他的、他爱的人,孑然一身,以一个他自己从前最厌恶的姿态,走到了他要去的地方。
他终于,能够去做他要做的事了。
想到这里,周瑾寒眼底的暗光微微一闪。
他忽地扬起唇角勾出了一个笑:“听闻当日大通奸细于宫中作乱,意图谋害陛下与太子,是国师及时赶到力挽狂澜,才阻止了贼人的阴谋得逞。”
“国师实乃我大邺肱骨。陛下、太子、朝廷,全靠国师日日殚精竭虑才得以安稳。本王一直想替我大邺江山百姓敬国师一杯,更要替我大邺皇族感激国师的救命之恩。”
周瑾寒的话中不无嘲讽,连周围听到的人都察觉到了,更遑论司空鹤自己?
什么“力挽狂澜”什么“救命之恩”啊?满朝文武谁还不知道那些安插在宫中的大通奸细,身手最高的基本都分布在东宫和钦天殿?
而据抓到的那几个活口交代,他们之所以倾巢而动,也纯粹因为国师轻车从简南下离京,还带走了三大主司和绝大部分的少使。加上长公主带兵在宫外追剿其他的暗桩奸细,无暇顾及宫墙之内,他们觉得有希望得手,这才会选择孤注一掷搏上一搏。
所以真要论起来,国师可以算是这次祸端的起因了。倘若他能和从前一样坐镇京师,那些宵小哪儿敢这么大胆?陛下与太子也不至于会落入陷阱,差点就命丧贼人刀口。
陛下最开始是受了惊吓才没反应过来,但之后,该褒奖提拔的都褒奖提拔了,就只有钦天殿除了得了一句轻飘飘的口头夸张外,什么实质性的封赏都没有,可见陛下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对国师也是不满的。
就这,曜王竟然还特地跑到国师面前来,特地冷嘲热讽挖苦一番?
众臣觉得曜王可真是太狂了,狂得都懒得在这种场合上装装面子。
边上的那两桌人默默将座位往反方向挪了一挪,生怕一会儿打起来了遭到波及。
群臣见这架势,全都眼观鼻鼻观心,场面一时间比刚才还要更冷。
司空鹤面无表情地回视着周瑾寒。
片刻后,他撩住袖子举起酒杯,就坐在椅子上应下了周瑾寒的这声恭维:“曜王殿下谬赞。守护天子本便是某之分内事,‘感激’二字从何说起?某又怎能同殿下相比,为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在外奔波,即便京中出了此等大事也无法抽身赶回。”
他淡声道:“幸而上天庇佑,陛下和太子都安然无恙。否则恐怕殿下日后每每回想,都将心中难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