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小跑到了周若白桌前,认真地端详了自己这位长姐的脸,恭恭敬敬地对她拱手作了一揖:“若瑜见过长姐。”
“若瑜虽未曾与长姐谋面,但却知道长姐打的每一场战役,知道长姐是我大邺的战神!”他弯着眼睛,笑容童稚无害,让人忍不住便想亲近,“多亏有长姐在,我大邺朝堂才能安稳,大邺百姓才能过得安乐。若瑜在这里替所有人谢过长姐了!”
“太子殿下过誉,臣愧不敢当。”周若白站起身,躬身行礼答,“守卫江山百姓是军人本职,马革裹尸,虽死犹荣。臣既担了火凤军主帅一职,自当精忠报国,不负陛下、百姓所托。”
周若白的态度虽然客气却也疏离。一声“臣”自称下去,便已经拉开了她与眼前小太子之间的距离。
周若瑜不免有些无措。
他转头去看上首的帝后二人。
奚茹筠望着周若白谦恭的模样,出声缓和道:“长公主真不愧是我大邺数万将士们的表率,火凤军军纪严明,由此可见一斑。只不过陛下既然已经说了今日是家宴,长公主就不必再拘着这礼节了。”
她笑说道:“瑜儿先前得知长公主要回京,可是高兴了好几天了,日日都盼着能尽快见到长姐。你二人是亲姐弟,瑜儿年幼,日后还要多靠长公主扶持。趁长公主如今在京中,你二人多亲近亲近也是应该的。”
奚茹筠这番话下去,谁还听不出来她的意思?这是陛下打算放弃国师,转而向长公主托孤了啊!
也是,倘若有一天陛下崩逝,国师一个外人,哪儿有身为太子亲姐姐的长公主更值得信赖啊?
从前是长公主一直征战在外,所有人都没有往这方面想。毕竟说难听一点,瓦罐不离井口破,大将难免阵前亡。虽然长公主及麾下的火凤军神勇无比战无不胜,可战场上厮杀,总有可能碰到个万一。长公主自己都朝不保夕的,又谈什么辅佐新君?
现在好了,边境各支守军经过长公主的多年的经营调教都已成规模,北有戚家军,西北戈壁也有长公主的旧部坐镇,西南虽然乱子不断,可都是小打小闹,真不行的话,让长公主座下的几位火凤女将回去盯着也就是了。
长公主也是可以长住京城,好好享受一下她天潢贵胄的身份荣宠,为朝廷的将来做做打算了。
若太子能得到长公主的辅佐,那凭着长公主在军中的威望,还有哪个乱臣贼子敢起异心谋朝篡位?他们也用不着担心某些权倾朝野的外姓野心家届时真的一手遮天,将周氏江山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故而在奚茹筠话后,虽然各位皇亲和朝臣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可是长长舒了口气,连连赞同不止。
穆清葭的视线从对面的某“乱臣贼子”脸上扫过,落到跟前的那位“外姓野心家”的身上。
周瑾寒大概是这么多年来在朝堂上遭到抨击的次数太多了,类似的或隐晦或直白的话不知听了多少回,早已练就一身铜皮铁骨,半垂着目抿酒,仿佛奚皇后的这番话跟他没什么关系一样,一脸不为所动。
司空鹤背对着穆清葭,所以穆清葭也只看到他端坐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从容静雅,跟入定的真仙似的。
可实际上,在奚茹筠的话出口的那一刻,司空鹤大袖中的手轻轻攥了一攥。
他的眼底有些沉。
奚茹筠的意思自然也就是周瑾淮的意思了。
所以说——司空鹤浅淡的双眸里头没有情绪,他抬头朝上首的帝王望去,望着对方挂着淡淡笑意的脸上那双沉郁如深渊的眼睛——
对当今这位天子而言,自己已经要失去价值了,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