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眸睨着跟前躬身抱拳的人。
虽然用黑袍从头包到了脚,但因此时拱手弯着腰,可以看出此人的身形瘦削肩膀窄薄,再加之个头不高,比起男人更像是名女子。
而她反驳自己时的那股气势,也让周瑾寒觉得极其熟悉。
一个荒谬的猜测浮现在了心头。
周瑾寒面无表情,右手指尖却忽地一捻,带着三分内劲的指风骤然从对方耳畔划了过去。
穆清葭完全没有料到周瑾寒竟然会对自己动手!
在耳边束带被指风割断的那一刻,穆清葭倏然往后侧了一步,抬手捞住了自己掉落下去的面具。头顶兜帽却被掀下,露出她马尾高束的利落打扮来。
三对短银钗插在发间。像是顶上原本的装饰品被除去了,让剩下的磨光的杆子显得光秃秃的,有些奇怪。
周若白一直不发一言地看着周瑾寒与司空鹤的这出闹剧。她原本也想看看这个新的东主司沐苍是何模样,然而在见到对方头上的这三对银钗时,她品茗的动作忽地一顿。
她认得这钗子。
当初还在恪州时,她回京前去找穆清葭,正好看见她摸索着在处理她的银钗。
钗子顶端镶着的红宝石都被穆清葭卸下来了,她将钗身打磨光,跟粗针似的摆在一旁。
周若白问她这是要做什么。穆清葭回答说,这三对钗子中空,她准备找楚云遏往钗子里头装些毒药,日后可以用来当暗器使。
所以……
周若白将手中的茶杯缓缓搁下了。
她盯着那个站在司空鹤身后的黑袍人,看着对方在面容完全暴露出来之前重新将面具贴上了脸,看着她与印象中的人相近的身形。
周若白心中轻笑,长久的遗憾在这一刻终于释怀。
所以她真的还活着。
真好。
可惜与周若白的关注点不同,周瑾寒全程都只盯着面具掉落的那一瞬间露出来的“沐苍”的脸,和兜帽掀开后,暴露的更多的对方的身份信息。
事实上,他也看到了对方发间的古怪银钗。只是这三对银钗从前一直被穆清葭锁在妆奁盒内,周瑾寒从未见她戴出来过,更遑论它们如今还被改造成了暗器,以至于他虽然看见了,却并未对此多在意。
他只发现对方润白颀长的脖颈很是漂亮,与他记忆中的人一样。
然而当对方抬起头,他却看到了他颈前的那粒小小的喉结。
比寻常男子的喉结更为精致,点缀在漂亮的脖子上完全不突兀,甚至由此都能想象出对方定然曾是个容貌清艳的美男子。
之所以用“曾”,是因为周瑾寒在看到对方的喉结之前,还看到了他面具遮掩下的半边脸上被火烫坏了的扭曲的伤疤。
原来……
周瑾寒心中升起的希冀又湮灭下去。他到此刻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迫不及待想要证明的这个模样,真的很可笑。
原来,眼前这个沐苍并不是自己等的那个人。
即便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那个人他不该等。
周瑾淮的辇轿不多时便到了金鳞池。
各宫娘娘和太子周若瑜也跟在其后过来了。
朝臣们纷纷起身行礼。
周瑾淮大病未愈,满脸都还是青白病气。已经开了春,一天比一天暖和,可他的身体却仍旧不见起色。
太医们三缄其口,每每被问起都只说换季时节,病情反复也是有的,多的都不肯表露出来。
只不过此刻,哪怕周瑾淮强撑着坐在那儿,明亮的灯光照耀下,他枯槁的容颜与边上年轻的皇后和年幼的太子一对比,众人也都已经预感到了这位皇帝的未来。
他这病大概不会再好了。
“众卿落座吧。”周瑾淮免了众人的礼,“今日算是家宴,爱卿们不必拘着,随性些便是。”
他招手将小太子唤过去了:“皇儿,你长姐多年未回朝,你可还认得她?”说完后朝坐在下首的周若白示意了一下。
奚茹筠端坐着,温声笑笑:“长公主为守护我大邺江山,多年风里雨里地在刀山血海中打拼,这才有我等在宫中的太平日子。”她也对小太子道:“皇儿理应好好感激长公主才是。”
周若瑜听了帝后二人的话,眨眨眼睛,懂事地应下了:“是,儿臣谨遵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