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白雪,灯笼与烟火绽放的橙黄的光。
一切都是朦胧又黯淡的,只有她身上那席湖蓝的衣料被光一照水波似的,成了其中唯一的亮色。
喝了酒后的昏昏涨涨的脑袋被凉风一吹,刹那清醒了几分。
王鸣一察觉到了来到身后的脚步声:“王爷。”
覃榆闻言一惊,连忙也诚惶诚恐地行礼:“奴婢见过王爷。”
她的目光在穆清葭和周瑾寒身上来回扫扫,小跑着往踢毽子的人堆里去了。“王妃,王妃快别踢了。”
覃榆拉住了穆清葭,低声提醒:“王爷来了。”
彩色的鸡毛毽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因覃榆的话,这群年轻姑娘脸上高兴的笑容倏然都散了去。朝覃榆过来的方向望了一眼之后,她们都慌里慌张地垂头站在了一旁。
喜庆和热闹一哄而散,空气一瞬间就肃杀起来。连撒丫子疯跑嬉闹的孩童都被自家大人捂着嘴拉到了身旁,生怕发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动静就会惹了那位“活阎王”。
穆清葭脸上的笑意也敛了,走到周瑾寒跟前淡淡欠了欠身:“王爷。”
周瑾寒垂眸看着她神情中那份快要融于夜色的清冷。
半晌,他开口道:“随本王走走吧。”
话说完,他也不等穆清葭同意便自顾自地转身往前走去。
穆清葭默了片刻,方抬步跟上。
凌辰罗与隔了一定距离远远坠在后头,覃榆倒想追上去,却被一把拉了回来。凌辰疑惑地问她:“你跟那么紧做什么?”
覃榆的表情比他更疑惑:“那不然呢?我要给王妃撑伞啊。”
“撑什么伞!”凌辰唬了一声,朝前头二人努努嘴,“这气氛,你夹在中间合适吗?”
寻常看着挺机灵一丫头,怎么关键时刻跟罗与一样不开窍?
罗与:……
事实证明,穆清葭也确实不需要覃榆给她打伞了。
因为刚刚冒着雪踢毽子,她的头顶落上了不少雪花,看起来白茫茫的。周瑾寒走开不一会儿就停了一停,偏头扫来。
像是一下子有些看不过眼,他伸手将穆清葭往自己跟前拉了一把,抬手就朝她的发髻伸去。
穆清葭出于本能地缩了一步。
周瑾寒注意到了,语调低沉:“躲什么?给你掸雪罢了。”
“抱歉,下意识的反应。”穆清葭有些尴尬地扯了下嘴角,从周瑾寒身前退开了,“我自己来就行。”
话说着,她就不甚在意地在头顶上拍了拍,然后将披风的帽兜戴上了:“这样就落不到雪了。”
周瑾寒看着她避嫌的模样:“有必要这般见外吗?”
“见外些好。”穆清葭不卑不亢,依旧带着文静和善的一点笑,“我如今不是王爷的妻子了。覃榆凌辰他们看着倒也罢,若叫其他人瞧见,总归有损王爷清誉。”
周瑾寒自然知道她说的这个“其他人”是指谁:“你究竟是怕损了本王的清誉,还是你自己的?”
他问这话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恼意,只是声线沉,听着便分不出喜怒,叫人心中惶惶。
穆清葭拢着双手,稍稍落后周瑾寒半步:“王爷的清誉也好,我自己的清誉也好,都要紧。”
周瑾寒瞥她一眼,许久都没再说话。
雪夜,除了州衙旁边的空地上有聚在一起玩闹放烟花的人之外,街道上基本没人再出没。间或路过几户人家在门口点了爆竹,见到周瑾寒穆清葭一行人也都停下了点火的动作,面色警惕地目送他们走过。
白雪如同棉花似的飘落下来,老树上的乌鸦像是入了定,被厚厚的雪盖成一个小山丘,直到重得差点从枝头栽下来才惊魂未定地抖了抖羽毛,倏地窜进了树冠里。
周瑾寒也不知为何,明明知道如今在穆清葭面前只能讨到客气与疏离,明明这份客气与疏离每每让他怒火中烧,可他却总是忍不住地想看她一眼。
想要与她说上几句话,或者什么话也不说,就这样安静地相伴一段路也行。
他觉得大概是三年来习惯使然,他习惯了穆清葭安静的陪伴,所以如今骤然换成簪烟,被她片刻不松手地纠缠着,他竟然感到很是聒噪。
想到刚才离席之后簪烟追上来,哭哭啼啼地问他为什么生气,没得到他的解释便又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认了错,央求着他原谅,周瑾寒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葭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