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吏部尚书府其实都没几个丫鬟仆人,如今在陆长洲屋里伺候汤药的只一个十几岁的丫头,是丁管家的小孙女。
穆清葭走到床边,看着满脸苍白死气的陆长洲,没忍住伸手在陆母肩上拍了一拍。
陆母吃了一惊,仓皇地转身,只能看到一个瘦削的漆黑的身影:“你,你是清葭吗?是清葭来了吗?”
穆清葭的手在陆母的追问之下被她紧紧地抓住了。
她感受到了这双苍老干燥的手正在微微颤抖,听着陆母的哭腔,她的眼眶不由也红了起来。
穆清葭印象中的隔壁婶婶仍是一个再温善和气不过的中年妇人,可明明才不过三年多罢了,她的这位婶婶竟已经老了这么多,老得都成了她记忆里的祖母的那个年岁。
可即便如此,婶婶却仍旧在念着她……
她是真的将自己当做家人的,所以在家中突生变故的时候,她才会下意识地觉得是自己来了。就好像她忘记了自己的死讯,一直都在等着自己回家……
穆清葭在此之前从来都没觉得自己这场假死有错,直到此刻面对着陆母含混悲苦的哭声,她才忽地觉得自己真是罪无可赦,竟然让这世上最关心她的人感到痛苦悲伤。
穆清葭张了张口,哑声吐出了一个字:“婶——”
只是她忘了,她之前服下了改变声音的药丸,如今出口的根本不是“穆清葭”的声音。
于是陆母在听到她说话的这一刻骤然一怔,止住了哭声撒开了手,很努力地重新看着她辨认起来:“你不是清葭……那你是谁?”
穆清葭满腹的话噎了回去。
她忽然难过得无以复加。
忍住了哽咽声,穆清葭朝陆母行了个大礼,回答她说:“下官钦天殿东主司沐苍,见过老夫人。”
陆母没听说过钦天殿,也不知道什么是东主司。只是得知来人不是她以为的人后,是谁都无所谓了。
她又坐回了凳子上,摸索着握住了陆长洲冰凉的手,哭起来:“我说的什么,咱们这样的人家,哪有当大官的命。可你偏不听,偏偏要去这虎狼窝里闯一闯,如今将自己搞成了这样,可让我以后一个人怎么活啊?我的儿啊!”
这些话虽是说出来控诉陆长洲的,可穆清葭听得却是越发揪心。
“老夫人。”她劝道,“下官今日前来,就是来彻查陆尚书遇刺一事的。请老夫人放心,下官一定会找出真凶,给您、给陆尚书一个满意的交代。”
“交代……怎么交代?”陆母红肿的眼睛里挂着混浊的泪,整个人陷入了空茫。她也不知此时正望着何处,只有抓着陆长洲的手越加用力,像是在阎王殿前死死地拉住了对方的那抹魂。
“害了我儿子的人是大官里的大官,是曜王爷,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你又是谁呢?你的官位难道还能大过王爷吗?你又能给我们母子俩怎样的交代?”
穆清葭的心脏猛地一震。
“曜王?老夫人为何认为是曜王所为?”
“我家洲儿为人耿直,虽然是有些死脑筋,却是个极敦厚善良的孩子。”陆母悲从中来,“这些年虽然只当了户部的一个小官,却也兢兢业业,与人为善,何曾与人结仇?只有曜王,只有曜王府……”
穆清葭听着陆母号哭道:“因为清葭嫁入了曜王府,洲儿时常听闻曜王待她不好,三年来,他几次都想上门找曜王理论,没奈何官微言轻,连曜王府的门都进不去。我老婆子也试过几回,想要见见王妃,见见那个从前住在家旁边的小姑娘,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可结果也是同样,都被挡了回来……”
“年前洲儿随曜王去南方赈灾,去之前还高兴地同我说,他终于能保护清葭妹妹,不让曜王以为没有人给她撑腰就欺负她了。可他回来的时候……竟然是捧着清葭的牌位回来的……”
“他说他是个不称职的兄长,他没有保护好清葭,让她孤零零地死在了异乡,连尸骨都没有找到。”
“洲儿恨自己,也恨曜王,他恨曜王娶了清葭却不珍惜她,甚至连清葭死后都冷漠地不让任何人祭奠她。”
“曜王一定也知道洲儿对他的不满,所以才会在朝事上给洲儿使绊子,让洲儿在同僚们面前抬不起头来。今日这事一定也是曜王干的,他就是想要洲儿死,除掉洲儿这颗眼中钉……”
穆清葭的手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