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即便穆清葭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一脸恨不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模样,倘若他现在真张口让她去对付周若白,怕是她立马就变了嘴脸了。
司空鹤从来便不信穆清葭——或者说,不完全信她。
他不信她的忠心,不信她能成为一把没有个人思想的听话的刀,也不信她真的恨周瑾寒到会杀了他。
因为她很善良。
这种善良不仅在于她能设身处地地体谅别人的难处,更在于她的眼睛能看见苦难——大邺万千百姓的苦难,故而她会主动地将自己的私心让位给大义,不至于因为自己个人的仇恨,让百姓们失去了一位能为他们出头的好官。
这种善良总的来讲自然是好的,可对从来冷心冷情的司空鹤而言,却是无用的。
在成就大业的途中,终究需要有人流血牺牲。
他要走的本就是一条残酷的路。
而这也是他们二人矛盾的不可调和之处。
司空鹤不得不再推穆清葭一把。
“听闻新上任的吏部尚书曾与曜王有过节。”
司空鹤没再追问泣朱“他笑起来究竟好不好看”这个诡异的问题,只转口提了这样一句。
泣朱原本在司空鹤方才的那阵沉默中紧张得汗都出来了,此时闻言不由心下骤然一松,连忙回话:“回主上,确有此事。”
见司空鹤拨着佛珠半垂着目,不言不语的,她也拿不准他的意思,便只好详细说下去:“新任吏部尚书名为‘陆长洲’,原是户部一小小主事。因年前随曜王南下赈灾时行事颇为干练得力,故而回京之后才破格被擢拔为吏部尚书,补了前任尚书萧恭烨落马后的缺。”
“这位陆大人与穆清葭自小相识,私交甚笃,一直因穆清葭在曜王府中受到的委屈而对曜王颇有微词。穆清葭‘坠崖身亡’后,曜王命令手下所有人都不得为她挂白,也只有陆长洲一人执着地将穆清葭的牌位一路从恪州抱回了京城,如今正放置在玄清观中供奉着长明灯。”
“想必正是因曜王的这一负心薄幸的凉薄做派,让陆长洲替穆清葭感到不值,故此恨曜王入骨。”
桌上的烛火芯子长了,司空鹤用剪子剪了一下。
“如此一说,这位陆尚书对沐苍的情谊很不一般,而沐苍也应如是。”
泣朱至今都不愿意承认穆清葭已经成了新的“沐苍”,尤其从前的沐苍还正是死在穆清葭手里的。
而显然,司空鹤特地用这个名号来代指穆清葭,正是在委婉地提醒她,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她是钦天殿的南主司,是国师的死士。
而死士只需要听令,不需要有多余的无用的感情。
泣朱躬下身:“多半如此。穆——沐苍,她前些时日还偷偷地去过一回陆长洲家,看望了陆家那位眼睛不好的老母。”
司空鹤淡应了一声,缓缓道:“原就有嫌隙,而如今朝堂上,陆尚书又与曜王多有政见不合。按照曜王的脾气,想必很难容忍这颗眼中钉才是。”
司空鹤的话没说透,但泣朱又怎能不明白他的意思?
她猛作了一揖,领命道:“主上放心,属下这就着手去办,必定让曜王爷的视野里重新变得干干净净。”
而这样一来,对穆清葭而言也必定会是个沉重的打击。
她不是顶替了沐苍活在这个世上的吗?那她就也该替沐苍尝一尝,什么是生不如死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