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州灾情最为严重,今日你在这里拦住本王,多耽误本王一刻,衍州就多一个百姓饿死冻死。倘若本王命丧你手,那这次赈灾之行就没有人能够压住当地的那些贪官污吏,没有人能够代表朝廷向百姓们做出承诺。届时灾情无法解决,民心向背,暴乱盛行,只消一顶‘刁民’的帽子就能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王将军,真到了那时候,凭你们这几个,难道可以挡住朝廷平乱的铁骑吗?”
说到最后,周瑾寒的语调骤然沉了下去。
他近乎逼视地盯着王鸣一的眼睛,逐字问他:“你满口仁义忠烈,究竟是真的为了我大邺百姓提刀锄奸佞,还是仅仅为了报你一家的私仇?流放在外的李瀚海将军若是知道你们就是这样打着为他报仇的名义报效家国的,又不知会作何感想?”
周瑾寒的话说完,王鸣一和余下的十个黑衣人皆是面白如纸,浑身忍不住地轻颤起来。
“罢了。”周瑾寒站起了身,高高在上、仿佛俯视蝼蚁一般睨着王鸣一,“既然你们已经打定了主意,本王说得再多都没有意义。”
“既然已经决定背叛朝廷,本王便成全你们。兵部本就已经在拟你们已经殉职的文书,今日也不过是证实了你们已死。只不过你们的家人原本可以是忠烈遗属,如今却只能成为罪臣家眷,不仅享受不了朝廷的抚恤,还要因你们的愚蠢而遭到连坐。”
“这就权当是你们为了所谓的‘忠义’而付出的代价吧。”
“菁儿。”周瑾寒将李菁唤过去,扶着他的肩膀道:“向你的这几位叔叔道别。他们虽然愚蠢,但都是为了成全对你父亲的情谊。你要感谢他们今日在此殉国,这才没让你与他们一样成为亡命罪徒。”
李菁懵懵懂懂地朝王鸣一走过去。
他的眼眶里已经盛满了泪,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只是很害怕也很难过,抽搭着嗫嚅道:“王叔叔……王叔叔……婶婶和王爷不是坏人,他们救了菁儿,对菁儿很好……”
“菁儿,不许哭!”王鸣一的眼眶红起来,他死死咬牙叮嘱李菁道,“你父亲是英雄!李家世代行伍,你祖父、你父亲一生都在为国尽忠,李家从未愧对大邺朝廷,也从未愧对大邺子民!你是你父亲的儿子,是李家唯一的血脉,当要继承他们的风骨,不为强权摧眉折腰,不能折了李家儿郎的脊梁!”
“周瑾寒!”王鸣一转向周瑾寒,“曜王府虽然救了菁儿,可你们不要以为菁儿从此就能成为你们的鹰犬!”
“你不要忘了,这是背在你们每一个周姓之人身上的罪孽,你们姓周的对不起李将军一家,你们合该好好将菁儿抚养长大!倘若今后菁儿有什么不测,我们这些李将军的旧部就算化作了厉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这群原本满腔报效家国的赤诚之心的军中干将,这群眼前被擒获的亡命之徒,此刻都目眦尽裂地盯着周瑾寒,用最恶毒的眼神表达着他们未出口的诅咒。
他们都不是怕死之人,今日功败垂成,但若能一死,也算对得起李瀚海将军的知遇之恩了。
王鸣一合起了眼睛,将颈上命门露出来:“动手吧!”
周瑾寒捏着剑柄的手微微一紧。
“王爷,你放过王叔叔吧好不好?”李菁再不谙世事,也知道王鸣一此时是在求死。他慌乱地拉住了周瑾寒的衣摆,哭着求道,“王叔叔他们都是好人,他们都是疼爱菁儿的好人……”
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周瑾寒和王鸣一都是好人,却偏偏要拼得你死我亡?为什么他们明明都是为了帮助他,可却又会这样水火不相容?
“王爷。”穆清葭朝周瑾寒走过去,伸手将李菁揽到了自己身边,“这些人虽然是为了杀我们而来,但终归事出有因。我看他们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至少分得清大是大非,也都有报国之心。”
“此行步步险境,他们在军中效力多年,功夫都不错,倘若收为己用也不失为助力。王爷不如给他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吧?”
周瑾寒回视着穆清葭冷静的眉眼。
刚刚一番厮杀,让她的发髻有些散乱。
也不知是哪个剑下亡魂的血溅到了她的脸上,她的发丝扬在脸颊两边,看起来分毫不见那深居高宅、连走路都一步一莲的曜王妃的身影,只剩下行走过市井江湖的侠客的淡泊从容。
很陌生,陌生到周瑾寒仿佛都不认识她。
以至于他忽然蹦出一个念头,只想立刻将他所认识的那个穆清葭拉回来。
“他们对我大邺皇族有如此深仇大恨,若将他们留在身边,王妃不怕他们再杀本王一回吗?”周瑾寒问道,“养虎遗患,王妃认为合适吗?”
“他们不会了。”穆清葭回答。
她转过身,一一扫过王鸣一和那些黑衣人的脸:“他们纵然有千般不是,可唯有一点——能为了救走菁儿而搏命,他们是真心疼爱菁儿之人。”
“大丈夫既行走于天地间,头顶忠义二字,有仇必报,有恩也必偿。无论你们对李将军一家所受的屈辱有多少不甘,但你们要知道——”
穆清葭停顿了一下,挺直身体端起手走到王鸣一面前:“曜王,是保住了李家唯一血脉之人。”
“仅这一点,你们就该誓死为曜王效忠,助他平复此次灾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