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饼西施”的丈夫闻言像是再也忍不住了,拼命嘶吼着挣扎起来,眼眶赤红地对着周瑾寒怒骂道:“狗官!你们这些狗官!”
一脸老实本分的汉子,骂起人来也不过反反复复那么几个字。因常年辛劳,他年纪不过四十背脊究竟佝偻下来。被王鸣一他们捆起来的时候,他甚至连围裙都还没摘。可是他的目光却是那样充满恨意,如同吃人一般。
“我有什么能耐抵抗树大根深的茅家呢……”“烧饼西施”呜呜地低哭道,“我只想要小福子活着,我只是想让我的小福子活着罢了……”
穆清葭和周瑾寒一言不发地看着跟前的夫妇二人,听着他们歇斯底里的哀嚎声。
所有人在这一刻,都觉得无论是安慰也好还是反驳也好,一切的语言在他们的苦难面前都变得苍白了。
就这件事情而言,他们做错了吗?
站在他们的立场,这二人自然是做错了的。
然而对他们自己而言,挣扎在底层的蝼蚁们的命运,除了听凭他人摆弄之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他们个体的力量从来都是有限的,所以连勇气都只有那么一点点。就这一点点的勇气和力量,连护住自己身边的亲人都做不到,又谈什么去拯救他人呢?
要怪或许只能怪集权的朝廷做得还不够多吧,只能怪分散在大邺各地的官员们,终究还是良莠不齐的。忝居高位的人只看到了眼前的虚假繁华,便以为四野皆是海晏河清的盛景,以至于让贪官污吏在一个职位上坐得久了,便将整片土地都蠹空了。
“我已经把小福子救出来了。”
许久后,穆清葭跟眼前的妇人这样说道。
“她没有受伤,只是受了点惊吓,现在跟其他的小姑娘一起先送去州衙里了。”
熊记夫妇一怔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说话的穆清葭。
她身上裹着一件大氅,本就纤瘦的人被从头到脚地一罩,更加显得弱不禁风。可偏偏眼神却很定,沉静泰然,深不可测,让人不由自主就会相信她说的话。
“州衙里有宫里带来的太医,有医术最好的大夫,还有衍州驻防军和朝廷兵部派来的将士们守着。她们现在很安全,身上的病痛也都会得到治疗。你们稍后可以随我们一起去看小福子。”
穆清葭的神情柔和下来:“我相信你们不是坏人。你们虽然给菁儿和覃榆下了迷药,但过了这么久,你们也没有将他们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倘若你们有心与茅家的人联手,也不至于等在铺子里被抓了。”
穆清葭让王鸣一的人将这夫妇二人身上的绳索解开了。
她将“烧饼西施”扶起来,跟她道:“大嫂,你放心。茅家的所有人都已经下了大狱,他们不会再来找你们的麻烦了。”
“曜王殿下说过了,他会让那些畜生们活着的每一天都变成人间炼狱。他是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成真的,你说对吗?”
“烧饼西施”怔怔地向周瑾寒望去。
周瑾寒瞥了穆清葭一眼,冷然点了点头。
“那,那另外三家呢?还有狗官杜衡,他们都是一起的……”
“他们都会落得跟茅家一样的下场,我向你保证。”穆清葭道,“这些年来压在衍州百姓头顶的大山,自此都会被清除掉。你们以后都可以自由地喘气了,都可以自在地过你们的小日子了。”
穆清葭的话温柔且坚定。
“烧饼西施”——或者如今应该称呼她“熊大嫂”更合适——熊大嫂闻言,忽的便又落下泪来。
只是这次却是放松的、恣意的一场哭,是等了许多年终于等到了救赎的喜悦的眼泪。
她十一岁的时候在路上被人用麻袋套进了茅家,那时候仍值中年的茅家老爷跟野兽一样强占了她。在那间挂满红帐的屋子里,她屈辱地受过各种刑罚,每天都过得生不如死。可是她的痛苦却取悦到了那禽兽,给了他变态的快感。
后来她逃走了,可是她耻辱的模样却永远地挂在了那老禽兽的墙上,梦魇一样成了她日夜都挥之不去的阴影。
即便是她遇到了这个老实本分的丈夫,不在意她的过去,一心一意地对她好。即便是他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日子有了盼头。
可是她仍旧会在午夜梦回时大哭着惊醒。
因为茅家还在,那只咬掉了她半条命的老虎,仍旧凶残而贪婪地在高处盯着她,随时都有可能将她再次吞噬。
可是以后,她再也不用怕了。
她终于,等到了可以安心睡觉的那一天。
“王妃娘娘,谢谢您,谢谢……”熊大嫂紧紧握着穆清葭的双手,破涕为笑说,“我没有说错,您真的是救苦救难的神仙。”
穆清葭浅笑着摇了摇头:“我没有那么厉害,要达到这个目标,也不是靠我一个人就可以了的。我身后还有很多人,他们都想帮助你们,也在为此努力。”
“所以你们也都要振作起来。个人的力量虽然渺小,可是江河入海,只要团结起来,便能掀起滔天巨浪。就像你们之前控制住了衍州城一样。”
周瑾寒始终都负手隔着一段距离站着,隔岸观火一般。闻言却是眉毛一抖,有些意外地看向穆清葭: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胆子还真是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