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提起那日的事,辛竹说她其实早已经认出她是谁了。哪怕她换了身份,扮成了小男孩,她眉眼间与她祖母极为相似的神情也很难让人认错。
只是那时候为了她的安全着想,辛竹假装没认出她。让她自己在后院里呆了两天,待背上的剑伤好一些了就让她回了下仆房。
陆长洲不满地皱了眉:“她明明是为了护主才受的伤,管事之人为何不将她的伤完全治好?”
少时最好将养身体,倘若这伤当时就能治愈,何至于她小小年纪就落下了沉疴?
穆清葭安慰地笑笑:“不怪他们。新主人自己也过得艰难。他时常遇险,没有好的大夫能够伴在身边,全靠那几瓶伤药过活。”
“主人都自顾不暇了,哪里还会有多余的精力来关照一个下人呢?”
之后的生活又回到了从前,她仍旧是曜王府的一个下仆,夏天除水草,隆冬扫落雪。
那些年,其实曜王府处处都是空寂的。只是穆清葭再也没有在夏日的荷花池边遇到过周瑾寒。
他像是主动地远离了所有的热烈与繁华,长久地沉浸在了悠远的寂寞之中。他可以在冬日的蜡梅园听一整夜的落雪,却再也不愿触及生动鲜活的蛙叫虫鸣。
有时候穆清葭撑着船回过头四顾,看到偌大的池子中心只有她一个人,层叠的绿叶与红花的另一边再不见那个青衣少年,也总会觉得茫然。
只是周瑾寒再落魄也终究是她的主子,她每天都那么累,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多考虑主子心里在想什么。
而且随着年龄增长,她的身体长开了,再要以少年的身份混迹在那些下仆中间也不再是一件易事。
无论是身体的轮廓还是定时要造访的月事,都变成了她的麻烦。
“所以她故意犯了一个大错。”穆清葭说道,“她找了个机会弄坏了她主子最珍惜的那把折扇。”
“主子大怒,管事的人便责打了她二十杖,将她罚去柴房劈柴了。”
后来穆清葭是有些后悔的。因为当时她不知道那把折扇是先帝用过的东西,虽然不值钱,却是周瑾寒仅有的几样属于他父亲的东西之一。如果她那时候知道,也就不会选择这样的方式得到一份远离人的活了。
“柴房在宅子后院最西边的角落,她每日要劈完好几担柴,也要从烧过的柴火里拣出炭来留用,天冷了这些活相应也要加倍。比从前要辛苦,可是总算她可以一个人呆着了。”
“她用劈柴当作锻炼,也有了属于自己的空间和时间,可以反复地练习她从小学来的那些功夫招式,逐渐有了长进。”
“就这样又是两年,她在柴房独自过活,而她的主子也又经历了几次暗杀。”
“日子总是重复轮回的,除了年岁见长之外仿佛没有任何区别。四季交替,日月轮转,她守着柴房那小小的四方天地,没有什么期望,可也习惯了这样平淡的黯然的生活。”
“她在这个新的地方呆了很多年,直到六年前得到恩赦,她离开了。”
穆清葭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中间还发生了许多的事,可如今都没有意义了,回想得越多,反而只越加感到苦涩。
倒不如不说了。
于是她简单地做了结尾,随后才看向陆长洲,说:“这就是她那些年的生活,同兄长你说的一样,的确挺苦的,只是都已经过去了。”
“不愿意提并不是因为它是未痊愈的伤疤,触碰了就会感到疼痛。而是因为都过去了,生活还是要前进的,那又何必要把曾经的苦痛翻出来自怨自艾呢?”
夜色实在静谧,连凉风拂过身侧都好像是一个轻柔的拥抱。
穆清葭脸上的笑意也是轻柔的:“兄长,我如今挺好的,真的挺好的。我虽然没有那么坦然,没有那么虚伪地可以感谢苦难。变故之后的那些年,对当初还是孩子的我来说是很难熬,可是也不得不承认,是那些年造就了现在的我。”
“我从前总是想不通,为什么我祖母是那样一个可以擎天顶地的厉害人物,可我却一点都没有继承她的厉害。如果我有祖母的半分厉害,是不是我的日子就会好过一点,是不是我就可以不那么辛苦一点?”
“可是现在,我觉得我与祖母有些像了。”
“我有了一些勇敢,有了一些坚强,有了一些铁骨铮铮的、可以自我支持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