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母亲就近乎赤裸地在繁华的县城街上一路走过,被无数的人围看着,指点着,听跟在身后的那几个恶霸吹着口哨一口一个“骚货”、“荡妇”地形容她,听他们用最下流污秽的言语描述欺辱她的过程,一直到走出县城,走上回家的山路。
许冬落下泪来:“可我母亲即便遭遇了这样的折磨,却也没有忘记去药房重新为我抓药……她明明什么都丢了,却紧紧地抱着治我风寒的药,一路不松手地抱了回来……”
“后来我也找到了这几个恶霸,我在他们的拳打脚踢中拼了命地按住了其中领头的那个,直到路人跑去报了官。”
“我以为我母亲的冤屈总算可以得到昭雪了,我以为这些恶霸总算能够得到报应了……可是,呵……”
许冬自嘲地道,“县官根本不愿意为了我母亲得罪这些地头蛇。他竟然说我母亲是自尽的就算不得被害,他竟然说我母亲会衣不蔽体地行走在路上,本就是个不检点的人,他竟然说……这不过是男女之间的一点小事……”
“呵,小事……是啊,在这些当官的人眼里,平头老百姓卑贱得宛如蝼蚁,蝼蚁的生死又能算什么大事呢?怎么能跟他们的政绩、前程、表书上的花团锦簇岁月静好这样的‘大事’相比呢?”
“可是我不甘心!”
许冬含恨地咬了咬牙,“明明我母亲什么都没做错,明明她是受到委屈、受到伤害的人,为什么施暴的人、冷眼旁观的人、冷嘲热讽的人都不用受到惩罚,却是我母亲背负了一身的骂名?”
“县官不管,我就上访到了州衙,我去找梦州知州申冤。只是一州之长,多大的官啊,岂是我这样的小人物说见就能见的。”
“我在梦州府衙外坐了足足五日,鸣冤鼓敲了一遍又一遍,可梦州知州就是没有召见。甚至他们还通知到了我老家的县衙,一群县差将我拖了回去。”
许冬说到这里的时候默了默。
他问道:“你们经历过瘟疫吗?”他看向一旁的楚云遏,说:“你是神医,定然处理过不少得瘟疫的患者吧?”
楚云遏不回答,许冬也不在意:“我那时候就经历了。”
“因为我离家的时间太久,母亲的尸体放在家中放坏了,又被老鼠啃咬过,时疫就这么染了开来。”
“一开始只是周围邻居起了热症,后来就整个村子都得了,慢慢往旁边村镇蔓延开去。”
“县衙直到这时才有些着急了。梦州潮湿,一旦瘟疫落下便会成大趋势,所以为了防止疫情再蔓延,县官上表州衙后,将所有染了瘟疫的人尽数赶到了山上自生自灭,屠了家畜、埋了家禽,焚了他们的家。”
“我家是瘟疫的源头,自然是最先被焚烧的,连带着我母亲的尸身一起,被烧得一点残渣都不剩。”
“我东奔西跑喊冤喊了这么久,最终我母亲却是以这样的方式换来了一次万众瞩目,呵呵……你们说,是不是很好笑?”
“被赶上山的人后来全死了,一个都没再下来。”
“那一年梦州却因‘民风敦厚’得到了朝廷的褒奖,梦州知州也因治下有方、多年来都不曾给朝廷添麻烦而被嘉奖,不多久便被调往京城衙门任职了。”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不是我们的那个县不行、不是梦州不行,而是这个国家、这个朝廷该完了。”
“既然如此,那么与其让它再苟延残喘下去,不如推上一把,让它早日灭亡。或许这样,活在最底层的万千蝼蚁便有机会得到喘息了吧……”
穆清葭的眼中露出了几分悲悯:“那如今呢?你如今还觉得自己做得对吗?”
“帮助心怀不轨的人戕害一个难得的好官,让衍州的局面更加混乱,对百姓们而言,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许冬的神情露出了些许迷茫。
穆清葭道:“我虽然不知道这个‘闫先生’是什么身份,但也知道他定然是要害我大邺、害我邺国百姓之人。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倘若我大邺江山动荡,你觉得活在底层的百姓们,真的就不会再受苦受难了吗?会比国家安定的时候过得更好吗?”
“或许吧……”许冬咳了一声,气若游丝道,“只不过我已经没有时间去验证自己究竟做得是对是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