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弯得极快,快到苏妄言还没来得及往后缩,她的脸就已经凑到了离他不到一肘的位置。
那双桃花眼在极近的距离里闪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黑亮——不是威胁,是兴趣。
是蹲在笼子外面的人忽然发现笼子里关的不是普通的老鼠,而是一只毛色极漂亮的仓鼠。
“怕你什么?怕你吃了我?”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那根仍在往后缩的尾巴上停了一拍,“你是不是连只公鸡都打不过?”
苏妄言的狐尾“啪”地在矮墩上拍了一下。
“我打得过公鸡!”他脱口而出,然后忽然意识到这句话好像并不能证明自己很强,耳朵尖立刻泛上了一层淡粉——从耳根一路红到耳尖,连耳廓上那层细密的绒毛都跟着透出了颜色。
瑶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比方才大了很多,混着河风在船头上荡开。她直起身子,把那只刚握过苏妄言的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指了指他身边的青瓷大缸。
“说吧,你蹲在船头做什么?别的客人都进去看戏了。就你一个,对着个大水缸发呆。想学里头的睡莲开花吗?”
苏妄言的耳朵又往下塌了半寸。
他把眼睛移开了,盯着船板上那道被灯光与缸影画出来的交界线,盯着那上面一粒没擦干净的泥点,闷声道:“我没银子了。”
瑶的眉眼歪了一下半寸,问:“嗯?你连进场的银子都没带?”
“带了。”苏妄言从怀里掏出那个青布钱袋,在手上颠了颠。
银子相互碰撞发出两声闷闷的“当”,分量证明里头的东西绝对不是铜板——“可今晚只剩前座了。十两。我——”他把钱袋重新揣进衣襟里,声音又小了一截, “我不舍得。”
瑶看了他好一会儿。
那双桃花眼里流动着的不是同情,也不是嘲笑。
是一种很复杂的、苏妄言无法读懂的玩味。
她抱起双臂,红袖滑下去,露出了两截又细又白的手腕,腕上各戴了一只银丝绞花的细镯子,镯子上坠着两颗绿豆大的红玛瑙,在风灯下闪烁不已。
“舍不得银子,却还是上了如梦舫。”她说,语气像在复述一道算数题,“那你原本是想来找谁?”
苏妄言的手指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锦盒在那个位置硌出了一道硬硬的棱。
他张了张嘴,“我”字出了半截,后半截被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说“来找柳姐姐”——这是他跟每个人说都不会难为情的答案。
可不知为什么,面对这个叫“瑶”的红衣少女,说这几个字忽然变得有些烫嘴。
“想也知道。你这种小狐狸,来如梦舫还能是为了什么。”瑶没有等他回答。
替他说了。
然后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移到了那扇灯火通明的大厅正门上。
里面传来一声开锣的脆响,满堂的喧哗声骤然收住了,只留下月琴与箫声细密交织的前奏——是《浮生汇》的第一折“谪尘”要开场了。
“我想进去。”苏妄言忽然说。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说了这四个字。
说出来之后才觉得——对,他是想进去。
不是因为来看戏。
是因为柳姐姐在里头弹琵琶。
因为他怀里揣着一朵海棠绒花。
因为他从清晨跑到黄昏、从清平坊跑到城西、又从城西赶到秦淮河,就是为了走到柳姐姐面前把那朵花递给她。
看戏不过是个由头。
“——可是十两银子太贵了。”他补了一句,这句是说给自己听的。
说完之后狐尾又在矮墩上拍了拍——闷闷的一声,像是被毛掸子打在了木头上。
瑶转过身来。
她面对着苏妄言站了两息。
那双狐狸眼里含着一种奇怪的打量——好像她本来是来秦淮河畔随便逛逛、看看热闹,忽然发现摊子上摆了一只她没想到会出现的玩意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