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妄言看着那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像揣着十两银子的穷人。
他朝秦管事道了声谢,转身出了侧门。
夜风从秦淮河上吹过来。
画舫外侧的回廊在入夜之后比方才更暗了三分,只有几盏风灯投下的暖黄光晕在甲板上铺出一个个圆。
苏妄言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走到了船头。
船头比船舷要宽阔得多。
那只半人高的青瓷大缸依旧立在原处,缸里那株睡莲在夜色中收拢了花瓣,碧绿的莲叶在水面上铺成一个小小的圆。
旁边摆着两三只给客人歇脚用的矮墩,此刻空无一人。
客人们都涌进了大厅去看戏,船头只剩河面上的风声与远处平康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歌声。
苏妄言在一只矮墩上坐下来,把两条腿伸得直直的,狐尾无精打采地搭在膝盖上。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锦盒,借着风灯的光看盒面上那条桃红色的丝带。
丝带系得很紧——他不敢拆,怕拆了之后自己手笨系不回去。
宝艺轩的女掌柜说这朵海棠绒花一共只做了三朵,卖了俩,只剩这一朵了。
他捧着盒子在灯下转了转,想象柳姐姐打开盒子时的表情。
柳姐姐什么都收过——客人送的绫罗绸缎、玉簪金钗,摆在梳妆台上一排一排的。
可苏妄言发现那些贵重的东西她都收在箱子里,从来不戴。
反倒是他上上个月送的那枝从清平坊路边折的野蔷薇,被她插在梳妆台上一只素瓷瓶里,枯了都没扔,只让花瓣自己干着,在瓶口堆了一小撮焦脆的紫红色。
“十两……”他嘟囔了一声,把锦盒揣回怀里。
忽然一阵香气闯了进来。
不是若有若无需要深吸才能捕捉到一丝的桂花冷香——娘亲那种。
也不是如梦舫大厅里那种十几样胭脂混着沉香的浓郁的香。
这股香气很直接,像把一整朵红艳艳的花揉碎了扔进了刚温好的酒里,然后“哗”地泼在火堆上——香得烈,香得辣,香得人鼻子不由自主地跟着深吸一口气。
苏妄言连她的脸都还没看见,两只狐耳已经同时弹起来往那股香气的方向转了六十度。
“嗯?”
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
不高不低,不多不少——就一个字。
可那个字的尾巴上卷着一个明显的弧度,让人不看她的脸也能猜到,此刻她的嘴角一定是翘着的。
苏妄言转过头去。
船头的风灯不是很亮——橙黄的火苗在纱罩里轻微地晃,将人的轮廓照得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可即便是在模糊的那一瞬,他也看得很清楚。
那是一个穿着红衣的少女。
红。
很红。
不是那种端庄稳重的绛紫暗红,也不是温柔娇嫩的淡粉水红,是那种烧得正旺的、带了些灼热的正红色——像把整匹红绸浸透了朱砂与日光,再被晚风吹得烈烈作响。
裙子的裁剪极为合身,腰间束着一条金线织就的窄带,带扣是一块孔雀绿的翡翠,绿得在满身的红中猝然一现,像一团火星子中间忽地绽开了一枚冰珠。
裙摆层层叠叠地拖在甲板上,纱料极薄,薄得连风灯的光都能透过去,将裙下双腿的轮廓在红光里勾勒出一个朦胧的影子。
少女的头发没有梳成繁复的髻,如瀑的青丝黑得极为纯粹,半散着,只在耳后别了一朵不知名的红花——是真花,花瓣上还带着几粒极细的露珠。
这泼墨般的黑与她欺霜赛雪的肤色、烈火般的红衣交织在一起,生生撞出了一种极具攻击性的艳丽。
她的眉毛弯而细长,眉梢微微上挑,是那种天生便带着几分挑衅与挑逗意味的眉。
眼形是弯弯的桃花眼——跟苏妄言自己的狐眼不一样,她的眼尾染着淡淡的胭脂红,浓密纤长的睫毛宛如鸦羽,每次轻颤都会在眼睑下投出一道撩人的扇形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