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姐姐,这个——这个给你买的。”
柳云潆没有马上接。
她看了看那只锦盒,又看了看苏妄言。
她的目光在他红透了的耳尖上停了片刻,是那种很自然的、看到了一样让人心头一软的东西之后目光自己慢下来的停顿。
然后她接过锦盒,用指尖轻轻抽开了那条桃红色的丝带。
海棠绒花静静地躺在盒底,丝绒的红色在灯下一层层地晕开,像是一滴胭脂落进了清水里。
"真好看。"她说。
这三个字。
跟瑶在船头上说的一模一样。
可瑶说那三个字的时候,像是在鉴定一件有趣的物什——而柳云潆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的裂缝比绒毛还细,落在苏妄言的耳中,像一小片温热的雪落进了耳窝。
"是宝艺轩的。一共只做了三朵。"苏妄言赶紧补充,“我——我就买了——”
柳云潆轻轻地笑了一声。
不是"呵",也不是露齿的笑,是气息从鼻子里流出来时顺带着让嘴角弯了弯的那种极细微的笑。
她把锦盒小心地合上,夹在腕下,然后用另一只手掀起纱帘,让出了半个身子。
“进来坐。外头闹。”
苏妄言手脚并用地从纱帘底下钻了进去。
乐师席是一个用薄纱围出来的小隔间,不大——四尺见方,地上铺着一张褪了色的旧毛毡,毡上摆着一只梨花木琵琶架、一张矮凳、一个炭火将尽的小铜炉。
炉上的茶水已经半凉了,但暖意还残存在炭灰里,将这片小小的纱帘空间烘得跟外面的沉香世界全然是两个季节。
柳云潆在矮凳上坐下来,将琵琶重新抱到膝上。
她的姿势跟苏妄言见过的任何一个乐师都不一样——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让琴腹刚好贴着自己的腹部,像在抱一个睡着了的、不能吵醒的东西。
苏妄言靠着铜炉坐下了。他的狐尾在背后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铺在旧毛毡上。
"刚才的戏——听到了吗?"柳云潆忽然问他。
"听到了。"苏妄言用力点头,“每一折都听到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右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上——月牙形,贴在第一指节外侧,很深。
他之前问过她,她说那是小时候偷弹师父的琵琶,弦调得太紧崩断之后划伤的。
"你刚才——"苏妄言抿了抿嘴唇,用手指在膝盖上比划了一个揉弦的动作,“就是第三折那个跪在地上舀水的唱段——你揉弦的时候,力道每次都不一样。不是从头到尾同一种揉法。前面两句是轻的,到了’两肩风雨自己扛’那一句——你揉得特别重。重到——重到琴弦的声音都变了。不是琵琶最美的声音。”
纱帘里安静了片刻。
柳云潆低头看着自己那根受过伤的指头。
她把无名指伸展了一下,又将指腹轻轻地按回琵琶弦上——没有拨,只是按着,让弦在指尖下微微凹陷。
"你知道弹琵琶的人最怕什么吗?"她忽然问。
“不知道。”
"不是弹不好。是没有人听。你在舞台上弹完一整折,满大厅的人都在鼓掌——可是没有一个人听出来你为什么要用中指按而不用食指、为什么这句词要用揉弦而不是轮指。每一个人听的都是旋律。而你弹的都是那个破盆漏水的声音——"她抬起头来,笑了笑。
这回是真的笑了,牙齿露出了一点点,杏眼里水光一晃。
“可是你听出来了。你听出来的,比我弹出来的还多。”
苏妄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我听出来了是因为你弹得太好了",但转念一想,这句话她一定听无数人说过。他突然想到——
“柳姐姐——第三折里那个揉弦最重的地方,你弹的是你自己对不对?”
柳云潆的手指在弦上停住了。
"——那个’两肩风雨自己扛’,别人唱是唱戏里的人。"苏妄言盯住了她搁在弦上的那四根手指,“你弹——弹的是你自己。”
纱帘里安静了整整五个心跳。铜炉里的炭火"噼"地爆了一声,火星子溅到毡子上,烫出一个小点。
柳云潆没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