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爬到那只木盆前,把盆翻了过来。
“咣"的一声,翻过来的是盆,打翻的是她一生中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她停顿了片刻,然后双手抓起盆沿,对着空中一勺一勺地"舀水”。每一勺都舀得很满,满到指缝间都在漏水。她舀了七勺——因为母亲每年冬天都会说"过了腊七就是年"。腊七是她们母女每年倒数着的日子——不是盼年,是盼腊七之后正院里施舍给下人的那一碗热粥。她舀了七勺,把木盆重新"盛满",然后——
“——两肩风雨自己扛——”
她把整张脸埋进了那盆"水"里。
她要洗掉眼泪。
满大厅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叫好,没有人咳嗽。
苏妄言的狐尾僵得像一根被冻住的毛刷。
他的眼眶里又蓄满了水——跟第一折不同,第一折是被"庶女无名"这四个字的重量压出了泪。
这一折他不是哭,是被堵住了——喉咙、胸口、两只狐耳之间的那一整片天灵盖,全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只有鼻子还能呼吸,而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里都是那把揉弦的琵琶音色在震颤。
他从眼角余光扫到瑶的手从扶手上滑了下去。
滑下去之后她把手放进了袖子里。
他不敢看她——他知道看一个人的手忽然藏进袖子里意味着什么。
——陆——
第三折结束后有一炷香的间歇。
如梦舫的老规矩——四折大戏演到第三折末,伶人和乐师都要匀出一炷香的工夫来歇气。
管事的在台口敲了一声小锣,客人们便重新走动起来。
小二端起茶壶又开始穿梭,富商们在角落里压低声音议论着第三折那一段"爬着舀水"是不是力道太重了些。
苏妄言的狐耳捕捉到了纱帘后一阵轻轻的声响——是琵琶被搁在梨花木架子上的声音。
琴腹磕上木头的那一声很轻,但因为琴腹中空,撞上去之后会在腹板内壁上反弹出一层极短极细的余震,像一只蜜蜂在纸窗外振翅。
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我去——我去解个手。"他跟瑶说,眼睛不敢看她的脸。
"嗯。"瑶连眼皮都没抬,正在把一瓣蜜饯金桔上的糖霜一点一点拈掉。但她拈糖霜的手指停了一瞬——停了不到半拍,然后继续拈。
苏妄言快步绕过两排矮几,穿过三个正在讨价还价的商人,差点踩到一个端茶盘的小二的脚。
他沿着大厅边缘绕了个弯,走到了左侧乐师席的纱帘前。
纱帘的料子比他印象中要密——从外面往里面看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人影微微侧身坐着,手放在一把搁在腿上的琵琶上,那只手正在用拇指轻轻揉着无名指的指节。
他在纱帘前站住了。站在离帘子还有两步的地方。
里面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纱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起了一个角。
那只手的手指很长,指腹上有按弦按出来的薄茧——每一道茧都不是一整块硬壳,而是一条一条的细纹,像是木片被砂纸打磨过后留下的那种顺着纹路走的哑光质感。
柳云潆从纱帘后探出半张脸来。
暖黄的灯光从帘缝里倾泻而出,将她的轮廓描得极柔极淡。
她今天穿着一身月白的衫子,领口绣着银线的兰花,头发半挽,耳后垂着几根碎发,在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五官不属于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类型——但经看。
越看越有东西看。
眉是远山眉,淡而稳,不刻意描画;眼是杏眼,不大,但瞳仁极黑极亮,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毫无攻击性的专注;鼻梁不算挺但线条很柔,像是被水冲刷了几百年的鹅卵石的弧度;嘴唇薄而微翘,唇色是天然的淡粉,没有涂任何胭脂。
"小妄言。"她叫了一声,语调很轻,轻得像是春天化雪时檐下滴水的声音——不急不缓,稳稳当当,却暖得能融化整个冬天。
苏妄言的耳尖"唰"地弹了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只锦盒,双手捧着递到纱帘前。
动作有点僵硬——倒不能怪他,他太诚恳了,诚恳得两只手都在微微发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