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苏妄言发现瑶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放在了扶手上。
那只手的姿势不是放松的——五根手指捏着扶手的边缘,捏得指节泛白,红蔻丹在紫檀木上刮出了极细极浅的痕迹。
"这个姑娘——"瑶的声音轻得出奇,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带。”
"她不需要带。"苏妄言忽然接了一句。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接这句话——可能是瑶的声音太轻了,轻得让人觉得不接的话就会掉进沉默里摔碎。
“她——她把眼睛带出来了。她看了一路的人。她把每一个人的脸都记住了。”
瑶把头转过来看他。
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不加任何挑逗的打量——像是在看一只她本来以为只会吃蜜饯和送花的小狐狸,忽然从他嘴里蹦出了一句她知道他不是从话本里抄来的话。
"你也看了一路的人。"瑶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苏妄言的狐耳弹了一下。“我——我就是蹲在街角喘气的时候顺便看的——”
“嗯。“瑶把目光收回去,看着舞台上正在被群演们撤走的道具,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回来了。但与方才船头上的弧度不太一样——方才的弧度是"这只烧鸡烤得不错”,现在的弧度是"这只烧鸡烤得不错,而且他居然自己翻了个面”。
板鼓的节奏变了。第三折"渡劫"——开场。
——伍——
这一次,灯先灭。
黑了有三四个呼吸。
满大厅的人都在黑暗里屏住了气。
苏妄言的狐耳听到了四周的心跳——有人跳得快,有人跳得慌,有人在黑暗里咽了一口唾沫。
他也听到了秦淮河水流过画舫舷板底下的声音,一层一层,不紧不慢,像时间本身一样从不停下来等任何人。
然后光来了。
不是温暖的黄光,不是温润的白光,是一道极窄极窄的、冷得几乎发蓝的白光,从天花板正中央劈下来,打在舞台最右侧的角落里。
白光里,跪着一个旦角。
她浑身的青衣上全是泥点子。
头发散了一半,那支削尖了的竹筷断成了两截,被丢在右脚边三步远的地方——三步。
她够不到。
但她也没有去够。
她面前摆着一只翻倒的木盆,水淌了一地,在灯光下慢慢地向四周扩散,画出一条不规则的边界。
舞台左侧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衫子。衫子上压了一支素银簪子。
阿娘的衫子。阿娘的簪子。可是没有阿娘了。
板鼓敲第一声的时候,旦角的肩膀抖了一下。不是哭抖——是抽搐。那种被冷雨淋透了之后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的、生理性的抽搐。
“——世间最冷是别离——”
柳姐姐的琵琶在这一句里是用左手揉弦揉出来的声音。
揉弦——指尖在品上快速地左右颤动,让一个本该笔直的音弯成了一道弧线。
那是所有琵琶指法里最难藏住情绪的一种——因为揉弦的时候手指贴的是品,品的凉热、粗细、高低,全都通过指尖传到心里。
你骗不过品,更骗不过自己。
“——雪上又落一重霜——”
旦角开始在舞台上爬。
不是走,不是跑,是爬——用膝盖和手掌在满地水渍中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她的手拍到水洼的时候发出了清脆的"啪",每一次拍下去都像是一个说不出口的字被拍碎在地板上。
“——三尺素手无剑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