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侧脸上那道被莲花灯的暖光勾出来的轮廓线忽然变得不像方才船头上那个满不在乎的红衣少女——她的鼻子很高,嘴唇抿着,下巴有一个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收紧。
那是咬了一下后槽牙。
锣声再次响起。第二折"破卷"——开场了。
——三——
新旦角从舞台右侧缓步而出。
她不再是月白衫子的颜色。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装,袖口高卷过肘,露出一对细瘦的、被太阳晒成浅蜜色的手臂。
腰间束着一条粗糙的麻绳,麻绳末端打了一个结——不是什么精致的绳结,是用牙齿咬住一头另一只手用力一拽勒出来的死结。
头发束成一个利落的马尾,没有簪子,只用一根削尖了的竹筷横穿而过。
她站在舞台边缘,一手遮眉,做了个瞭望远方的姿势。
“——离了深宅与娘分——”
旦角的声音比第一折亮了一些。
少了一点女童在母亲怀里取暖时的低沉呢喃,多了一点雏鸟在崖边蹬腿时的不安与跃动。
她开始走了——不是原地比划台步,是真的在舞台上一步一步地走。
从舞台左侧出发,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长街十里看浮生——”
柳姐姐的琵琶在这一段里改了弹法。
她不再用轮指托衬唱词,而是改用食指快速地摘音——每一摘都短而轻,像是行路者急匆匆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弹起来的回音。
旦角就在这细密的节奏里穿梭于舞台上的"街市"——她的头不停地左转右转,像一个从没见过集市的小女孩,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伸手摸一摸。
“——贩夫走卒千般苦——”
舞台两侧的群演鱼贯而入。
挑担的小贩被扁担压弯了腰,每走一步扁担就"吱呀"一声;浣衣的妇人在"河边"蹲下,用手背蹭了蹭被冻得通红的鼻头,然后把袖子卷到肘弯以上,一声不吭地把衣裙按进"水"里揉搓;算卦的老瞎子拄着一根磨得透亮的竹杖,杖头敲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快响,嘴里念的不是卦辞,是一连串走调的歌谣——“东边日出西边雨,无晴无雨是穷人”。
“——人间处处路不平——”
旦角在"路不平"三个字上忽然顿住了。
她不是唱完就算——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像是被地上一块看不见的石头绊了一下。
然后她蹲下来,伸手去摸那块并不存在的"石头"。
摸了很久,手指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很小——刚好是她自己靴底的大小。
“——各人皆有各人命——”
她站起来,把那个圈留在身后的地板上。
然后她继续走。
从左走到右,从右走到左,舞台对她来说不是台面,而是一整座金陵城——永远走不到尽头,永远有下一张新的脸等她去遇见。
“——一江同月不同程——”
最后的"程"字被板鼓轻轻一收。
旦角在舞台正中央站定。
她没有回头看那些群演,没有总结她从这座城里学到了什么。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从深宅大院里带出来的、没有握过任何兵器的手。
然后她慢慢地把手指蜷了起来,蜷成一个不紧不松的拳头。
那是她第一回攥拳。
第二折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