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家的庶女即便在族中不受待见,好歹有乳娘仆妇唤一声"小姐";她连这一声都没有。
府里的丫鬟路过她的院子目不斜视,管事的婆子给她送饭也只放在门槛上,敲两声响就走。
她被命名为"她"——或者在厨房婆子嘴里是"偏院那个",在后门小厮口中是"没名儿的那个"。
但她从来不觉得苦。
因为母亲每天晚上都会给她讲故事。
母亲也不识字——她本是绣坊里的绣娘,被家主看中后才进了门,从头到尾没享过一天正经主子的日子。
可母亲有一肚子故事。
故事的来源是她当绣娘时从绣坊隔壁的茶楼里听来的说书片段,经过了多年的遗忘与重新拼凑,那些故事里的公主、仙女、妖怪全都长着同一张模糊的、温柔的脸。
母亲讲故事的时候从不点灯——灯油要省下来给前院的老太太做佛事用——母女俩就摸黑坐着,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脚搭在母亲的膝盖上,母亲一边说一边把炭盆里最后一截炭拨了又拨。
“阿娘,昆仑山上真的住着神仙吗?”
“住着的。一定有。”
“神仙是什么样子的?”
"神仙啊——"母亲把最后一块布头补上那件旧袄磨破了的肘部,用牙齿咬断线头,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声,“神仙是不用看别家脸色的人。”
那一声笑,她在很多年之后还能清清楚楚地想起来。
比任何一道圣旨、任何一句判词都记得清——因为那是母亲唯一一次正面向她描述"好日子"的模样:不用低头,无需退让,更遑论把自己的名字从族谱的夹缝里抠出来之后,再假装自己从来没有名字。
旦角唱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两个呼吸。
舞台上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唱、没有弹、没有锣——只有那盏莲花灯在头顶缓缓地旋转。
她轻轻把手放在心口,望着虚空中的一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叫一个人。
阿娘~
第一折终。全场安静了两个呼吸,然后掌声如雨。
——贰——
瑶没有鼓掌。
苏妄言注意到她的两只手还叠在膝盖上,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自己的左手背。
那个节奏跟方才板鼓敲的"答——答——答——"完全重合。
"庶出。"她把这两个字又轻轻重复了一遍。
语气不像往常那样带着挑逗和懒洋洋的笑意,只有一层极薄极薄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认真,“在族谱上连名字都没有的女孩——在这个世道上该怎么活?除了挨着娘亲,还有什么可挨的?”
苏妄言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了娘亲——那个总是不多话、袖口多摊半寸等他把手放进去的娘亲,狐狸尾巴总会在他做噩梦那天晚上垫在他脖子底下当枕头,第二天起来毛上全是他的口水。
他此刻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至少他有个名字,还有个天底下最厉害的娘亲。
瑶把戏单翻了一页。
翻的动作很慢,慢到纸张之间的摩擦声被拖长了三倍。
然后她把戏单重新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目光没有看戏台,也没有看苏妄言。
她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银丝绞花镯子上坠着的红玛瑙。
"你说——那个没有名字的女孩后来怎么样了?"她忽然问。
语气像在问戏单上的剧情简介,可她问完之后并没有等苏妄言的回答,而是自己把眼睛抬了起来,重新对准了舞台。
"肯定很了不起。"她用一种像是在说服自己的笃定语气说,“不然这出戏就不叫《浮生汇》,该叫《浮生叹》了。能被写进戏里的人——一定是从地缝里长出来之后,开成了一朵让人抬头看的花。”
苏妄言歪头看了她一眼。